《我的千城》作者花無缺

4、004 终于找到陈

　　六月初的时候，□□终于正式开张，主要负责人骆千城却在这个时候病倒了，也许是这大半年都忙着□□还有寻找陈信的事情，他都没有好好给自己休息过，这一病倒好，还以为是小病，没想到是排山倒海而来，这边的感冒发烧刚刚好了一些，那边肠胃方面又出现问题，医生看着报告，说他疲劳过度、饮食不规律……他自己都搞不懂状况，直到身体出了事才明白健康是多么的重要。
　　“这段时间好好休养吧，不要急着上班。”医生还叮嘱了很多，骆千城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敷衍地点了点头。
　　骆千城都不记得医生是什么时候离开病房的，病房没有人，静悄悄的，他只是想眯一下而已，没想到很快就睡着了。他做了梦，很久没有做梦了，梦境很混乱，之前的映像他不记得是什么了，突然眼前的画面一转，他梦见自己趴在一个女人的身上，他浑身赤裸、大汗淋漓，他看到自己的汗水一颗接着一颗往下滴，然后目光也跟着看过去，竟然看到肥婆那一张同样汗津津、被情欲烧得无比通红的一张脸！
　　他没想到身下的女人会是她，愤恨得想立刻抽身而去。
　　肥婆却死死地抓着他不让他走，她那长长的指甲刮伤他的手臂，他听见她一遍遍的质问，“我儿子到底在哪里？你为什么不去找他！为什么？！你不是答应过我的吗……你答应过我的啊！”
　　像厉鬼一样的哀嚎。
　　骆千城挣扎着睁开了眼，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大概半分钟，才慢慢反应过来刚刚那只是一场梦。
　　一场噩梦。
　　窗外的天空还是黑漆漆一片，他应该才刚睡下就被这个噩梦给弄醒，明明很累，却什么睡意都没有，他不知道为什么还会梦见那个女人，他什么都不想知道。
　　手机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城哥，有你要找的那个人的消息了。”
　　这大半年，他听过这句话无数遍，几乎每一次都是满怀希望地去，满怀失望地回，他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他想着现在自己生病了，可以拖个两天再去确认，但是心里面的那个声音在这个时候又在怪叫起来，医生说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他的手下也知道他最近生病住院了，打电话来不过是想尽早让他知道一下而已。
　　替骆千城开车的是一个二十二岁的青年，叫做阿原。
　　但是……
　　如果这一次，是真的呢。骆千城的眼睛忽闪了一下。
　　骆千城对阿原说，“你现在开车来医院，我在楼下等你。”

　　阿原在前面开着车，他在后视镜里一直注意着骆千城的脸色，如果发现不妥，他会随时调转车头开回去医院。
　　骆千城的脸色始终苍白，不对，是雪白，一点儿血色都没有，但是他始终坚持着，如果这次也和以往一样，找到的仍然不是那个陈信，那他就乖乖回去医院躺着，等身体养好了再去继续找。
　　车子开得很平稳，车窗外闪过各种凌乱的缤纷的灯光。过了一会儿，眼前开始定格一些太过熟悉的场景。
　　“城哥，这里头路太窄了，车子开不进去，我扶你下来。”阿原恭恭敬敬地跑出来给他拉开车门，他很快下了车，又是一片隐藏在大城市里的、暗无天日的城中村，他都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来过这种地方了，一个城市不论多么繁华，总会隐藏着许许多多这样的地方，也代表着，这个城市经济再发达再多所谓的有钱人，与之成正比的，是更多的贫穷的始终活在水深火热中的底层人士。
　　“不用扶我，我能自个儿走。”阿原点了点头，走在骆千城的前面。
　　目光所及，是一片热火朝天的烧烤摊，一个挨着一个，六月的天，A城已经十分炎热，到了晚上气温难得地降了一些，但在这种地方，基本上都是赤着臂膀大声说话的外来工，他们辛苦工作了一天的时间，也只有夜晚这几个小时的时间吃饭聊天，不亦乐乎。
　　他们的脸上绽放着十分随意的笑容，但笑容中带着深深浅浅的疲惫。
　　曾几何时，骆千城也和这里的人一样，他是他们其中的一份子。但他用了几年的时间从这个地方逃脱开来，这里面的大部分人，也许过了很久以后还是这副模样，买不起城市里的房子，没有办法在这里娶妻生子，也吃不上什么奢侈的食物。到了最后，只能不得志地背个背包，拿着很多年辛苦攒下来的钱，坐上回乡的火车……

　　也许是身体的原因，也许是他想多看一眼这里面的人，骆千城没有走得很快，他只是沉默地跟着阿原往前走，深一步浅一步地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看到阿原慢慢顿住了脚步。
　　“城哥，应该是这里。”阿原转过身，用手指指了指门口的一个门牌号码。骆千城用眼神示意他去敲门，随即耳畔传来清脆的叩叩声，骆千城的心紧了一紧，他已经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会是他吗？
　　这次这个人，会是陈信吗？
　　突然，年久失修的木门被打开，发出一声巨大的刺耳的吱呀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探了出来，骆千城一看，再次失望，不是他，这次这个人，依然不是他要找的陈信！
　　陈信陈信，这小子到底在哪里？
　　“不是他。”骆千城平静地道了一声。
　　“你们找哪位？”眼前的男孩有一张青涩的脸，下巴围了一小圈青色的胡茬，右边的耳朵耳背上还别了一根烟。“你们是找阿信的吗？”
　　骆千城已经转身准备离开，蓦地听到这么一句话，当即转过身来，讶异地看着这个男孩。
　　“阿信……你说的是陈信吗？”
　　“他就在里面……阿信！有人找你！”
　　然后，骆千城再次听到另外一双脚步声响起，里屋里面的陈信走得很慢，仿佛故意似的，过了很久还没走出来。骆千城没等得及，伸手拨开眼前的男孩，想闯进去，迎面就撞上刚从里屋走出来的男孩。
　　是那双眼睛！
　　骆千城蓦然地瞪大自己的眼睛。
　　他其实已经不记得他到底长什么样子，也不记得他的声音是什么样的，那会儿陈信还小，还处在变声期，大概声音也变得完全不一样了。骆千城却一直记得他的眼睛，他自己也说不上理由，就是记得，打从心底记得，没办法给忘了。
　　当初的男孩还没有长到骆千城的胳膊的位置，但眼前的陈信已经长得很高，差不多可以与他平视了，他理了一个骆千城不知道能找什么词语来形容的发型……像被狗啃过一样，乱糟糟的，又丑又难看，他的皮肤很白，跟肥婆的肤色是一样的，其实仔细一点来看，他的身上还是有肥婆几分的影子。
　　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他，这一刻却又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才好，想必陈信早就忘记自己是谁，这样贸贸然去到他住的地方找他，骆千城想着，他应该在事先准备一大堆寻找他的理由才对。
　　突然，他看到陈信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真的太差劲了。”
　　骆千城看到陈信的嘴巴张开，对着他，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话。
　　“竟然直到今天才找到我，呵。”
　　陈信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后来骆千城发现，他总是喜欢用这样淡得若无其事的口吻来说话。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自己会来找他，也许，是肥婆自杀之前就已经告诉过他？
　　“我只能说，你太会藏起来了，害我找你找了这么久。”
　　陈信没有说话，只是抿了抿唇，眼睛却始终盯着骆千城，那目光，像是粘到他的脸上去。骆千城也静静地回望着他，他不知道这个小孩此时此刻脑袋里在想些什么东西，他有点儿捉摸不透。
　　像是突然惊醒过来一般，陈信的眼珠子动了动，转过脸对着他的同伴说，“阿瑟，今晚我们不用吃泡面了，跟着叔叔去吃一顿好的吧！”像个无辜又无害的小孩，陈信冲骆千城弯起一个微笑，“你应该不会拒绝请我们吃一顿饭的吧。”
　　是不会拒绝。
　　但听到这小孩在别人面前叫自己叔叔，那感觉，特别别扭。
　　阿原张了张嘴，想说城哥还在生病，要先回去医院，但终究没有成功说出来，因为骆千城及时阻止了他。
　　“开车带他们两个到‘云来’吧。”上了车，骆千城对坐在正驾的阿原吩咐道。他坐在副驾的位子上，陈信和另外一个叫做阿瑟的男孩坐在后面，两个人吱吱喳喳地不知道说什么东西，是给人感觉亲密得像兄弟一样的一种关系，骆千城在后视镜里看着他们，突然，陈信像是发现了他窥视他们的目光，抬起眼睛，也通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哎，你有没有在听啊？跟你说话呢！”见陈信突然神游了一下，阿瑟旁若无人地伸手掐了他的大腿一下。
　　两个男孩就在后座打打闹闹了起来。
　　吵得让人不得安心。
　　骆千城终于舍得移开目光，脑袋忽觉有点儿沉重，大概，又发起烧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