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与鹅卵石》工越

9、周福是周祸

　　周末那天，邱生如约将车开到我家楼下，发来短信叫我不用着急，他已等在公寓门口。我扔掉手机，拉开衣柜犹豫再三，最后随手拿件浅色圆领TEE、穿上烟灰色牛仔裤和Chuck Taylor球鞋，套上机车皮衣，自信满满下楼见他。他依旧在见我走来那刻，隔着挡风窗挥手微笑，我清楚看到他眼光一闪，随即侧身帮我拉开车门，调整座椅前后距离。他望着我，不说话，略带欣喜羞怯。我笑问，怎么，不习惯还是太喜欢？他认真说道，正在习惯，我很喜欢。

　　车子一路向东，阳光透过天窗洒上肩膀。他打开电台，刚好播Katy Perry那首Teenage Dream。
　　他说，我好喜欢这首歌，你知道吗，开车时最幸运的两件事，就是身边坐着喜欢的人，电台刚好放到钟意的歌。
　　要是你开敞篷跑车，跟这首歌就更搭了。我笑应道，顶篷掀开，墨镜罩上，把音量拨到最响。
　　你喜欢跑车吗？他问道，喜欢什么样子的？
　　我喜欢中古跑车，譬如1985年版，双门四座敞篷BMW E30。我看着他说，那台简直帅极了。
　　他咋舌道，你很懂车啊？！
　　我摆手说，我爸很久以前有过一台，但不是敞篷，也不是两门。
　　原来是这样。说罢，他盯着前方，没有再多问一句。

　　车子盘桥而上，天空蓝得好像布景板，粘满云朵棉花糖。电台DJ讲下一首歌是What the hell。
　　我大叫道，今天果真是幸运日，我超爱Avril Lavigne这首歌，啊，要不要这么刺激！
　　你会唱吗？前奏开始了。他笑着问道。
　　会的，你呢？我兴奋不已地叫着，我们一起唱吧！
　　不，我来为你合音。他愉快应声道。
　　我唱，you say that I'm messing with your head。
　　他合，yeah yeah yeah yeah。
　　我唱, all cuz I was making out with your friend。
　　他合，yeah yeah yeah yeah。
　　我唱，love hurts whether it's right or wrong。
　　他合，yeah yeah yeah yeah。
　　我唱，all my life I've been good, but now。
　　他居然跟着我一路飙到最高，Whoooooooa what the hell！
　　无法再继续跟唱，我已经被他弄到爆笑不止，他擒住我手按上排挡，嘟嘴抗议。
　　这一曲终了，我们合唱着，la la la la la la la la la la la la,直到驶入地下车库。

　　宜家永远一副边走边爱、人山人海模样，各种朋友结伴、家族同游，各式闺蜜兄弟、情侣拖手。我和邱生混迹其中，停停看看，从样板间穿到软装区，过厨卫组转去寝具层。总有顾客在寝具卖场，躺倒床上鼾声雷响。譬如试坐一款我们都觉不错的床时，被突然从棉被下钻出的中年男子弹开，不满地嘟囔我坐下时压了他胸口。邱生及时拉我起身，不忍一同抖肩干笑。

　　我说，我真是不懂，为什么宜家就代表了品位、时尚，全城百姓为之拥泵。
　　邱生笑说，你不是一样，也在他们当中。
　　拜托，我是陪谁来的？我愠怒道，还不是陪你这个伪小资人士！
　　好好好，我是伪小资，你是真雅士，行了吧？他连连赔笑道。
　　我们还是先去看沙发好了，我说，等选好沙发，这些人也该睡饱起床了。
　　好，那就先去选沙发。他说罢拉我走去。

　　如何挑选与居室搭调的家具，真不是简单事。邱生并没讲他家装潢怎样，风格为何，更没讲喜欢哪种款式、做饰、用料。我暗暗琢磨，他是在考我还是太过随性。沙发区庞杂无章，一眼看去遍是单人扶手椅、双人棉麻蒙布沙发、马海毛套面沙发、平绒撑面沙发、真皮组合沙发、镂空实木绑坐垫沙发。每每路过一款，他便叫我坐上去，问我感受如何，着实令人发指。

　　我说，你到底有没有概念，要什么样子的？双人？三人？直角组合型？
　　他思索片刻，说，够两个人坐，好打理就行。
　　我谢谢你啊，我如释重负道，刚才在那边，明明就有你要的款式，干吗不讲？
　　我只是见你太认真，每款都要亲自坐坐，还能讲出一大堆感受。他挠着头说，其实我还蛮享受你这一路讲解。
　　我翻起白眼道，还不都是你让我坐的。现在换你来，每个都坐一遍，我来旁听体验报告。
　　他说，好吧。一副尽在掌握德性。
　　慢着，我抬手拦上他胸口道，只准坐双人沙发。
　　他拖着长音说，好的。一副更加尽在掌握的死相，实在欠揍。

　　我跟在他身后，看他去坐一张又一张双人沙发。
　　好硬、没弹性、不够软、马马虎虎，他每张只坐一下道，宜家真是表面功夫了得。
　　您真是惜字如金，我双手环抱胸前，说，您都快赶上北京电视台，生活频道一句话新闻了。
　　怎么样，我很厉害吧？他得意笑道。
　　少来了，说你胖你就喘啊？我伸手指着一旁道，快去坐下一张！
　　得令！他冲我吐下舌头，敬了个礼。
　　我说，我怎么那么想对你唱首歌呢？
　　请问是‘让我欢喜让我忧’吗？他更清唱道，爱悠悠，恨悠悠。
　　真是讨打，我笑着说，我打你打到哎唷唷如何。说罢一巴掌拍上他肩后。
　　嚯，你还挺有劲儿。他立即弹开一丈远，提防我再次行凶。

　　我笑着，隔着客流看他，他亦笑对我脸。人群穿过我俩，仿佛两座孤岛间，鱼群迁徙回游。如果主流文化能包容更多，或允许于光天化日里牵手，该有多好。一丝焦虑挤进心房，他会是属于我的，又或不是，几番交战皆是不好。不确定、能决定、会肯定、就一定的关系走向，最上折磨，那个吻究竟代表什么？

　　邱生坐在一张黛蓝色双人棉麻混纺蒙布沙发上，忽然发赖，不愿起身。
　　你觉得这张怎样？他边坐边用双手下压道，不知怎么形容，我得好好想想。
　　我站在他一旁，应声落座，感受在织物包裹海绵与弹簧结合下，身体接收到的舒适度。
　　我说，这张的确不错，要是换成钴蓝色的蒙布就太扎眼，棉麻比例也很适中，摸着滑顺质朴。
　　嗯，海绵的厚度又刚刚好，弹簧硬度被调教得软硬均匀。他接我言道。
　　而且，我靠向沙发背道，坐在这儿，有一种不用再漂泊的感觉。
　　他扭头望向我，说，对，我刚才想说的就是这个。
　　对视间，有种很像‘爱’的感觉在蔓延。如果他也有同样感觉，是福是祸？

　　重回寝具区，如我所料，躺倒床上睡觉之人散去大半。我们挑到一张有储物底槽的双人床，而先前选妥那张沙发却只剩展品，但支持预订。在去服务台安排送货的路上，穿过软装家饰层，邱生买了烛台、骨瓷花瓶、平纹墨绿窗帘和一片实木包边穿衣镜。他从皮夹掏出身份证递予店员时，我扫看道，邱生果然是化名，他叫邱旭焜。

　　返程途中，车上电台偶有主持人插科打诨、播报路况，我们听到有趣句点，也会相视而笑。他将我手轻抓握，于他掌心搭靠排挡杆把，不时换档，被他手牵拽前后。我笑道，手动排挡不适合拖手。他说，真男人都开手动档，而且，还要跟喜欢的人拉着手。我望着他，差点脱口问出，那你喜不喜欢我？但另一张面容忽然从余光闪出，孔泽说过，我是他的。内心一瞬惊惧失落，想要那人还是来得迟了。

　　快近上堤，邱生问我晚餐想吃什么，打起精神，愉快回应他，不如回他家一起下厨。他笑问可否点菜，我不置可否。喧闹超市，在一排排货架前思索挑选，他推车随后。问他口味偏好，他只说都好，因平日三餐在外，挑剔无从。

　　我抓起一盒白味噌道，今晚三菜一汤，怎样？
　　他迟疑说，太丰盛了，吃不完会剩下。
　　我拿起一只双层餐盒递他道，把饭菜提前留出一半，作明天中午便当就好。
　　他接过餐盒那手凝持半空，望住我似欲言又止，却笑意渐浓。
　　我接着讲晚餐准备做青笋鸡柳、素烧菌菇、白灼芥兰及海藻味噌汤。
　　他单手推车行至同侧，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很是搞笑。

　　款台结账区人队成行，邱生命我照看购物车，匆匆落走。片刻过后，他穿出人流，捧回五双拖鞋给我道，深蓝色是我的，但不知你穿几号，所以多拿几双备选。40号、41号，我伸手接过与他分摊，却见海蓝、棕褐、酱绿等藤麻编织落结竹底。他等我选好，笑盈盈举起他那双，至我面前悄声道，这下刚好一对。我笑他好似阿呆拿冰棒哄招娣，他忙问我比较喜欢阿呆还是福少？我讲，只要是同一人就好。

　　这一餐滋味颇丰，邱生在我忙做于厨时陪同协作，不时逗趣帮衬，搞怪耍宝。男人如是，不论年纪、心智、阅历、品位、一干大小，心底始终是孩子王。我笑着亦想，究竟是我无能无德，始终不懂改变孔泽之道；还是，就如安允所言，我迷恋爱情的模样，病态般需要同类在旁？

　　邱生削苹果煮水，作饭后甜汤。我惊讶道，这是哪路喝法？他讲是家乡习俗，试试看还不错。我捧着汤碗靠上门框看他进厨房洗碗，他回望我问要不要再合唱一首歌解闷。我笑说，先生想点哪首？忽然手机作响，打断他刚欲开口，只得示意我先去接听。我放下汤碗，轻抚他肩膀几许，转身走去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