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与鹅卵石》工越

10、鸡肋酸葡萄

　　你在家吗？干嘛呢？听筒中传来孔泽的两道必答题。
　　我压抑住不耐烦，沉气低声道，我在同事家帮忙打扫。
　　他说，你可真清闲，有空帮我翻译个材料吧，我急等用。
　　邱生从厨房出来路过望着我，目光似询问，但径直走向卧房。
　　我急忙说，知道了，我要去帮忙了，回家再讲。
　　不等他再说任何，挂断电话，按下静音键。
　　去寻邱生，他已经开始换装卧室窗帘，见我进房，只问可否帮他一起。

　　他依旧什么都不问，我甚至希望他问是谁打来，好似作奸犯科之人侥幸诚恐，怕他提及，又想他给我机会粉饰心慌。最终，放弃这念想。看他专注将布帘挂孔折成一陇，穿上横杆准备固定。他只对我讲了一句，帮他扶稳圆凳。

　　刚才家人问我几点回去。我故作轻松道。
　　邱生说，再待一会儿，我送你回家。
　　不知宜家今天还送不送货，已经这个点钟了。我看他问道。
　　我打电话问吧，怕是得隔天，要是明天才送，你？他话讲一半道。
　　要是明天才送，我过来帮你一起装。不等他考虑，应声脱口。
　　他笑，拉我手道，你让我没话讲，我明天去接你。
　　我大起胆，垫脚刮他鼻尖，说，我知道你要讲什么。
　　他更笑，终不再犹豫，将我抱紧，贴耳呢喃道，你真让我情不自禁。

　　车子停靠公寓街旁，邱生略有歉意道，家中接连几日添置规整，乱得不像样，本想全部弄妥再请我坐客。我笑说无妨，给些意见就换得一众款待，这买卖不赔稳赚。他牵起我手，轻轻吻道，晚上早点睡觉。目送他车尾灯光远去，心生不舍，发短信给他，应诺我抵家道声平安。

　　回房呆立窗前，看树影婆娑，点一只烟来吸。刹那间，适才拳拳热念欣喜终渐冷清空。萦绕于幸福轮廓的那层薄雾，已一拂即逝。自那夜与邱生车中倾诉起，被一种不安彷徨隐隐侵蚀，虽跟自己再议妥协，竟已走到如今这步！

　　若勇敢追逐这幸福，意味和孔泽决裂，对他如此背叛与羞辱，不论假以何种借口，终将难辞其咎。而邱生站在朦胧处，那一吻一拥，拨乱心弦，暗示此后种种可能。俯身颔首，将烟一口吐尽，灰白烟气晕开，飘向邻窗灯光，不免纠结神伤。还有别的办法吗？

　　多想投向邱生，可他若知我是这般，又作何想？定不能讲，不能讲身陷三角关系，他是我救命稻草。或与孔泽摊牌，罗列他待我丝丝刻薄，好聚好散，早寻佳偶？拿捏利弊，乱麻困斩。邱生车上那对粉红色颈枕，刺入眼中仿佛导索，我始终担忧他怕是旧情难忘又或某天重拾旧欢？

　　低颔微扬，任夜风搅乱青丝击颊不休，郁结重重纠缠颠倒。及至烟蒂燃尽，猩红跌溅，合窗瘫卧。室内幽暗静寂，亦如我心深处曲折冗长，何时方至出口。

　　翌日醒来，早早给邱生发短信，未回。午饭时给邱生发短信，未回。我陷入胡思乱想，做着孔泽需要翻译的材料，盯着手机不时抓起按亮屏幕，这一天过到接近傍晚都魂不守舍。终于，铃声响起，邱生打来电话连道抱歉，说出了些状况，临时接了案子。我问，宜家送货员有没有打电话给你？他说，送货员已经在路上，我也已经快到上堤，你准备下出门等我。

　　大片瓦楞纸包装着双人床的零件，三三两两堆在地上，拆开包装，找到工具和图纸。邱生一脸犯愁，看着图纸开始找对应零件，没一会儿便不耐烦扔下。我接过图纸说，我来指挥，你按我指示先拼出轮廓，然后对上零件号组装。但当整张床雏形渐露，却怎么看怎么别扭。

　　你是不是对错号了？我问道。
　　没有啊！他拿过图纸蹲在床框边说。
　　可是这床怎么看着这么别扭？
　　他说，哪儿别扭？
　　我指着床说，要怎么放床垫？没有卡槽啊！
　　他凑来看图纸道，不可能，我是按零件号接上的。
　　我无奈说，但结果是没有卡槽啊，你装起来是个平面，床垫不可能没有卡槽放。
　　真是奇怪，他嘟囔着不知所措。
　　等等，我懂了，你零件号是对上了，但你把四个边框的方向弄翻反了，卡槽翻到下面去了。
　　我靠！他手抠在床框边道，果然，费半天劲儿装反了！
　　我叉腰笑说，拆掉重新来吧！
　　他郁闷嘟嘴，磨叽道，刚才不帮我看好，哼。
　　我说，干嘛赖我，你自己没常识好不好，拜托！
　　他突然耍赖道，我就赖你，就赖你，怎样？
　　我一下愠怒道，你真不要脸！伸手连打向他背。
　　他嬉笑着左躲右闪，说，要脸干嘛，要你就行了！
　　接着擒住我手道，好了，好了，先把床装好，一会儿让你打好不好？

　　待一切收拾妥当，我累得坐在床边发呆，邱生将垃圾拿到楼下丢，回来时问我有没有试着躺躺，看床舒不舒服。我摇头，见他在书桌上放妥花瓶，插起一大把重瓣丝石竹，细密花朵袖珍拥簇，衬在墨绿窗帘前，洁白好看。他摆弄好那瓶花，回身挨我坐拢，握住我手，突然拉我向后躺倒。侧脸相对，他微笑模样直到后来很久，我都记得。

　　他说，小辛，这几天我下班回家，收拾房子时总想你，想快点收拾好。
　　我问道，为什么？你很着急吗？
　　他说，不是，是突然觉得，你让我有动力做事儿了。
　　我笑问，难道你以前是麻木不仁的吗？
　　他说，是，日子过得不好不坏，浑浑噩噩。
　　那你交过朋友吗？我望着他道。
　　交过三个。两个女的，一个0。第一个是跳芭蕾舞的后来去了法国，我父母不是很喜欢，因为她追求事业不打算要小孩；第二个是同学介绍的，跟我一样生在青岛又来北京求学，家里开餐馆。我父母觉得挺好，是可以联姻的家庭，适合结婚的对象。至于那个0，烂账一笔，再没联系了。
　　我问他，那第二任女朋友，就是送你粉红色颈枕的人吧？
　　他笑答，怎么，你吃醋了？
　　我别开脸说，没有，我干嘛吃醋！
　　他翻身半压我道，承认吧，你就是吃醋了！
　　反正你跟她藕断丝连。我忽然有些气恼。
　　他起身半座，看着我说，小辛，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不要生气。
　　我听罢也坐起道，你讲吧。
　　他思索好一阵，似下了半天决心才说，我跟第二任女友还没彻底分手，但已经快结束了。
　　什么？我像被针扎到屁股，一下子从床上弹开，站起来道，快结束了是什么意思？
　　他也慌忙站起来说，就是没感觉了，彼此不是特合适，已经半年没见面了。
　　但你没有跟她讲‘我们分手吧’对吗？
　　他说，我已经表达了这种不合适的地方，彼此兴趣爱好不同，脾气秉性差异也大。
　　我突然有些不耐烦道，答非所问，我问你有没有跟她讲‘分手吧’这三个字！
　　说了。他认真回答我。
　　那她同意了？她怎么说的？
　　邱生走到书桌前，抚弄着那些小小的、细碎的花朵道，她说不如先分开一阵，等彻底想好再彻底分手，不限时间长短。
　　所以你也同意了是吗？我上前逼问他道。
　　是。但是我遇到你，我想跟她彻底分手了。我喜欢的是你。
　　我打断他说，够了。你怎么想是你的事，你现在说喜欢我，谁知道哪天你对我也没感觉了。
　　不会的，我是真心喜欢你。他扣住我肩膀道，你让我心动了。
　　但我一句也不想听，只说，放开，我要回家！

　　走在回家路上，拒绝邱生送我。他不放心，只得驾车远远跟在我身旁的自行车道。我不敢回头看，既失落又觉得自己可笑。走到公寓门口，他在我背后喊说明天下班去公司接我。我还是没有回头，不知道回过头该以何种表情面对，最后径直走上楼去。

　　第二日上班。邱生一早发来短信问候，不回。中午发短信问我吃过饭没有，还是不回。接着打来电话，不接。一天下来，所有短信电话一概不看不回。心生倦怠，今天不论是谁联系，我都不想理会。躲去楼梯间抽烟，烦闷得抓狂，翻出手机，还是看了邱生发的那几条。

　　小辛，早上好。睡得好吗？删除。
　　我到单位了，你吃过早饭没有？想你。删除。
　　你还在生我气吗？一上午没你消息，心里不踏实。删除。
　　我去吃午饭了，中午给你打电话，你也好好吃午饭啊！删除。
　　小辛，接我电话好吗？删除。
　　我错了，对不起。删除。
　　小辛，求你接电话吧？！删除。
　　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是真的。删除。

　　我看罢将短信逐一删除，此刻不断发愁，下班该怎么办。是偷偷摸摸溜之大吉，还是直接迎上去，大家把话讲清楚？这到底是怎样，真心喜欢我还绑着前女友送的颈枕！可我有什么立场这样理直气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