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感官的脸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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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去哪里？我继续纠结这问题。回自己家，孔泽会生气我丢下他一人。回他那边我又没有钥匙，只能苦等，不知他几点才回。去找安允，可刚刚谈得话不投机。思索着，必须在走到地铁站之前，抽完这根烟之后，做个了断。待将烟蒂碾踩鞋底，转身望向车站，人群来往复继。决定，还是先去孔泽家附近，找地方吃晚饭，等他聚会结束。
餐馆狭小凌乱，油腻地板、桌椅，有散客二三。邻桌河南夫妇、妻弟及子女，一对情侣，七八个工人眼神茫然，言语混在食物热气里。夫妻俩点烤鸡翅、羊肉串、拉面、凉菜、果汁。男人用手抓起串肉木签，乡音浓重，扯下一块，大口吞咽。年长女孩一直喊辣，将木筷随意丢在桌上，忙讨水喝。她夹起黄瓜，喂给幼弟，目光扫视，略带警惕，命他快吃，毫无笑意。女人将幼子抓落桌上的面条拽回碗里，孩子哭闹，玩弄杯碟。她抬手猛打他背，一下两下，不停继续。工人们高声交谈，吃罢不够，再点面条和啤酒。
坐在这里，放松且疲惫。身边人群围绕，不曾有过一致目的聚集此地，大家要吃，大家要喝，大家要讨生活。环顾店内，年轻情侣长着相似的单眼皮，她拨弄他发丝，手被他擒紧不放，回望索吻。旁桌三人似是干粗重活营生，粗大指节牢握木筷，钳起铁罐，将红油淋在面上。他们大快朵颐，他们议论哪里工作景气，他们聊起各自的见闻经历。
服务员端来点好的面，胡萝卜、甜椒、牛肉粒、豆腐块、洋葱圈覆盖面片，汤头浓郁。与我拼桌的男子，认真挑拣汤头里的黄花，胶框镜片在蒸腾热气间朦胧，不妨他专注挑拣。拾起汤匙喝热汤几口，慰人心窝，让这糟糕一天，于早秋傍晚结束时，不至狼狈仓促。
吃过晚餐，闲逛社区公园。老人们凑在路灯下推牌九，小孩子绕着家长三两追跑，尖叫声、嬉笑声、呼喝声四下乍响。穿过人群，呆坐长椅上，看这片写实风景。突然觉得，未来人生或许也同眼前这般，结婚生子、养家糊口。但这一刻景象，却不敢联想在自己身上，或许孔泽有天会先于我走上人生常态轨道。而我，我到底爱不爱孔泽，爱他哪一样？他的强势，他的学历，他的家境还是什么？
孔泽跟我相识于同志聊天室。在那个明码标价，好似菜市场肉食铺般的地方，我频频提问‘有谁在国外？’。那时很想出国，只有他穿过一排排肉林，向我发出了回答。他讲，我在瑞士。之后，在长达一个月的交流熟络后，他提出见面。他完成研究生论文，交付答辩前回国休假，约我吃饭。见面时虽拘谨腼腆，却也不至于冷场。那一次，我们聊得还算愉快。待他返校，一封接一封电子邮件，越洋视频连线，他表白交往意愿。被人追求总是愉快，除了婴儿肥，我并不丑，于是答应。
为缩短异地恋距离，孔泽没有选择留在国外，而是跟家人拿房租决定北漂。他坚信以自己学历和海外背景，不会没人请。且家人也一直帮他，疏通关系意进国企，更许诺卖掉老家一栋房产，在北京投资置业。他总说，我要和你在一起，但现在是逆境，你要陪住我。但也会在几个月都高不成低不就时说出，这些工作还没有念书那阵，帮地下赌场看球赛比分一天赚得多，你要我去干吗？你要我屈就吗？你以为我是你吗？
仰头、合眼、长叹。回想这几个月，不时发生争吵，我开始害怕，他某天突然说是因我而起。若不是因我，何必回国北漂？反正当时也有公司意请，加之他路子多想法广，就算打各种旁门左道零工也有钱赚。
他热衷各式名牌穿戴，而现在这种困境，的确捉襟见肘。我该帮他，他是为我才如此不顺。我不敢对家人讲我们同居，只说有时借住同事家，交通方便。尽管家人并不在意我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孔泽亦不希望我讲，他说等一切周全再作考虑，我想他是对的。
从念高中起，家人便送我去外地上寄宿学校，说是为培养独立。而真正原因是爸爸生意出现问题，怕追讨者影响才决定这样。但封闭的校园，不易融入的小团体，除了同是借读生的安允，三年间，我没有交到任何朋友。
这个在开学第一天，教导主任组织割草务农、整理操场时鄙视我过分娇气，拒绝和我一组；在午休时，躲进教学楼后停车棚啜泣，被我偶遇时厌恶疾走；在很多时候都不睬我的短发女生，却已十年相伴。能和安允关系破冰，是因我赌上自己身家性命，告诉她我喜欢的是男人。或许，人生给予的奖励总与风险值对等但不对称，我们逐渐走入对方内心，亦可能源自我们各自的破碎。
安允说，有句话叫一夜长大，但你知道人也会一瞬长大吗？
我不懂。摇头作罢。
她说，有次我们一同坐车。回家后，我见妈坐在餐桌边，翻报纸招聘版，厨房里没任何吃的。妈拿着报纸，不时用圆珠笔勾勾划划，直到天黑，才想起坐在板凳上看书的我。
她放下报纸，走过来问，你饿吗？
我说，有点。
她翻翻皮包，嘟囔着，就五十块了，我们出去买炒饼吃。
我点头，更吞下口水。
对了，后天回学校还有生活费吗？要不问你小姨借一百吧。
不用，上次给的还有，我们先去吃饭。
好。她反身去抓搭挂椅背的外套。
我望着她背影道，妈，您一定会找到工作的。
安允说，我一直记得，那一刻对她说的话。也就是从那一刻，一种颤栗与抽搐在心头十字交叉，反向揪扯，我必须快点长大。辛慈，我并不讨厌你，之前以为你跟某些在溺爱中长大的人一样，但你不矫情也无虚伪，你只是会有时无助。
我喜欢安允，她跟初中时，我身边那些人不同。从用不起进口文具和饰品起，我便不能再靠近社交圈。我告诉她，爸爸生意失败。她说，那一定有无奈和艰辛。可能从备受排挤那刻，我对所谓‘圆满’产生疑惑，殷实家境、姣好面容、成绩优异、亲友焦点，任性且不受半点委屈。越是这般人等，越要默默疏远。而人生里有缺憾那些，站在各自缺失中心，不能被自卑溺毙；加速求生，乐观隐忍，试图在黑暗中，十指寻握彼此手心，望向天上所有的星。
我想念你。几番因男友推辞邀约，一定令你失望，尽管隔着手机竟笑说，好了好了，先讲到这里。为什么，我难像你一样洒脱，越发仿佛受害者？我憎恶这样，更憎恶了自己。
公园长椅上，怀抱背包出神，恍惚听到手机铃声响起。一些情绪让泪腺酸胀，来不及用抬手拂去，只得划开拉链遍寻手机。铃声乍然停掉不过十秒又响，赶忙摸出手机，看到孔泽第二通来电。
喂，你在哪儿？有没有搞错啊你，白天不接电话，晚上还不接！
我这不是接了，怎么啦！我抽着鼻子说，我在你家楼前公园，你几点回来？
我已经出地铁了，你过来接我。他命令道。
通话嘎然而止。
孔泽出现在路灯拖长的树影里，我快步向前迎上。那种偶发雀跃，又有欢喜心态，仿佛宠物期盼归家饲主。他单臂张开，擒住我肩膀，并排同行，心头一暖。这温度来自同类，即使他并不知我所想，我仍对他有所依赖。
这位小帅哥，等急了吗？他嬉笑着回蜷手臂将我搂紧。
你再不出现，我真打算回家了，都十点了。我盯着他略显委屈。
我这不是回来了！再说，我是去谈事，你也没催我，就多聊几句。
我敢催你？借我俩豹子胆！只有你催我，我哪敢催你。
好了好了，别磨叽。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哈！
什么呀？别是刷信用卡中奖五块？
得了吧，我这么高端的男人，五块钱直接捐希望工程了！
那你说，是什么？我突然不耐烦道。
是这样，我今天接到导师发来邮件，说有个项目缺人，问我近期有没有时间回去帮忙，经费已经下拨，名额有限。我答应了。
什么？你答应了？我猛地停下错愕道。
嗯，答应了啊。他也停在原地，自然而然地看着我。
孔泽，你当我是什么？你混蛋！我甩开他手臂，头也不回，大步向前。
急急走着，气恼淤积胸口，反复膨胀，呼吸剧烈起伏。当他在身后喊‘站住’为耳旁风一般，更加紧脚步，心里不住骂道王八蛋。他究竟当我是什么？是请来的保姆外加高智能充气娃娃？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都不必交代一句？凭什么？！连最基本的知情权都无。当初见面还逼我，让我说是我要他回来的，租个破房子也在老家远程指挥，我全城奔走；做饭是我，刷碗叠被是我，打扫房间、倒垃圾还是我。贱，真是贱。
孔泽追上来擒我，贴在耳边道，别闹，有话回家说。死命拉我，争拗不过，被他左右开弓，双臂夹裹拥进楼，登上电梯。进房间，打开灯，看着对方，立身对峙。三分钟后，他先开腔。
你神经病啊？他指着我额头大声叫喝。
我瞪他，不回应。
你少这样看我！我问你呢，你是不是有病？他开始咆哮怒吼。
我盯他，不想回应。
你装什么哑巴！我告诉你，我就是要去，我他妈在这儿快憋疯了，你知道吗？！
我瞅他，不敢去回应。
我是金融学硕士，CMA资格认证！可天天像娘们儿一样蹲在家里，我早就受够了，你知道吗？！
我瞧他，不知该说什么。
你别不出声，你刚才不是挺牛、挺横吗？在大街上骂我！你现在怎么不说话了？我是混蛋你别跟我睡啊，你滚回你家去啊！
我望向他，仿佛我们之间有道峡谷，好遥远；他在另一端山顶呼喊，我却只能听得回响空洞，胸口憋闷，被音浪震得招架无从。
我哪儿亏待你了？给你买名牌包、名牌表、香水、衣服，我给你打电话你接下会死啊？那些破公司让我干的都是什么屁活儿，说是金融业，去了就让我给领导粘□□存根。妈的，当老子是中专生还是大专生呢？
我低下头，再无任何做声念想。
一时寂静，他坐在床边沉默，我靠上床头咬唇发呆。放下抱枕，慢慢蹭去，挨着他，下巴抵住他肩膀，双手搂他腰际。嗫嚅道，对不起，我让你这么辛苦。你想去就去吧。我等你。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感官的脸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