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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辛慈的眼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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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辛慈,北京奥运会结束那年,我刚与前任牙医男友龚骏分手,那一年北京没有雾霾,天空蓝得好像大幅人工布景板。我的心随着龚骏的出轨破碎,那段日子每天都听《梦醒了》,深夜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无法入睡,只能以额头敲墙直至晕眩胀痛,倒上床铺。
关于龚骏,我甚至来不及哀悼失败便再次纵身跃下情海,而我要讲的这个故事,是从我的第二任男友孔泽开始------
挤在下班高峰时段的地铁里,我在心中盘算一些事情:晚餐要做什么,这一期信用卡账单能否还清,周末陪爸妈还是陪男友孔泽。
车厢是个令人抓狂的环境,阜成门至三元桥,各色人流仿佛搅拌肉糜投入罐头,各种气味充斥鼻腔,各式发型、肤色、着装伴随左右。要忍耐,对不时上下车人群移动、冲撞面不改色,对看报纸、吃零食、大声交谈聒噪充耳不闻,对职业乞丐偶尔走过一节节车厢哀讨熟视无睹。
我长叹一口,盯着报站器一颗颗提示灯由绿转灰,麻木且习惯,每日穿梭在地下管道,从男友家去公司抑或从公司回自己家。掏出手机,两条未读短信,一条是孔泽问我晚餐准备做什么,另一条是中国移动的广告。不想回复,锁定键盘,把手机扔回背包。走出地铁站,街上微微起风,转眼入秋,晚餐好想喝上一匙热汤,实在厌恶季节更替,离暖及寒。随意去最近的超市买了蘑菇、青菜、猪里脊和豆腐,匆匆折返。
我厌倦与孔泽面对面相处,但各做各事的局面。他留学归国后一直求职未遂,加之脾气急躁且心高气傲,屡屡炒老板鱿鱼。几番从业又赋闲,白天投简历会同学,晚上等我下班回家做饭。幸好家人为他缴房租不至于流落街头,不知因何想法又或大脑短路,也许就如好友形容,我的一再迁就宠溺令他愈发骄纵;最后干脆只做兼职,等家人为他疏通关系,进国企上市公司。
电梯里,拎着两袋食物,对着轿厢抛光面板,用力挤出笑容,希望能掩饰倦怠。我敲了几下门,将塑料袋提到胸前,想趁他打开房门时说,看,今晚有好料!他应声开门,看着我又看了眼塑料袋,却说,你怎么回来这么晚?我快要饿死了!说罢转身向屋内走去,又道,把门关好快去做饭。
晚餐后,孔泽照例爬上床看电视,可能是填饱肚皮心情复佳,他突然堆砌笑脸说,你辛苦了,顺便把碗也洗了吧?然后,窃笑着抓来枕边的PSP打起游戏。我捧起餐具说,好,我洗。
端着碗碟走去厨房,塞紧下水槽,挤好洗洁精;打开水龙头,按下抽油烟机,从衣兜掏出烟点一根来吸。从限制跟朋友出游,到每周末才准回家,如今又颁布禁烟令。我知道跟他硬碰硬,定是一鼻子灰,索性将他不准做的事转入地下。譬如,每次心甘情愿去洗碗,顺便可以抽烟,这一天最放松之时刻于我,不过烟灰碎尽前的三四分钟。
晚上十一点,洗完澡,擦好乳液,关灯爬上床。孔泽从背后摸来,我反抗道,好累,今天不要,边说边挪开身体。拒绝求欢的理由,跟疲惫没有多少关系,其实是对方功夫太烂、时间太短、要求过多、自私自利,臭不要脸。
他似有不满地说,有那么累吗?你白天都没接我电话!
我转身面向他说,你知不知道,每次我接你电话,老板用什么眼神看我?
你老板就是个傻X。他瓮声瓮气愈发不满。
是,我老板是个傻X,但如果没有这个傻X,我连饭都吃不上。何况还得给你做,拜托你帮帮忙。
我懒得理你,你去死吧。他彻底将身体挪到床的另一侧。
好,好,好,早死早轮回,我困死了,睡了。转身背向他重新躺下,如释重负。
哦,对了,明天我要跟同学聚会,你把你信用卡留下给我。
知道了,睡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老板不再对我凶巴巴。孔泽减肥成功,变身肌肉型男入职上市公司,他帮我一次性付清信用卡欠款,朋友们都来祝福我俩订婚新禧。我穿着漂亮衣衫,房间里堆满名牌手袋,鞋子、套装林立成排;他半跪地上,手捧金戒,说以后会好好待我,众人笑得合不拢嘴。于是我也笑,笑到智齿大露、眉飞色舞。他牵我手走向阳台,推开窗,楼下居然有人玩快闪,边舞边举起手板,拼出硕大字幅------答应他。只是,还未来得急热吻相拥,闹钟便恶响大作,吵醒虚构的欢乐。
我按下手机闹铃,起身坐在床边挠着头发。孔泽翻身嘟囔着,让我留下信用卡,做好早餐快去上班。于是真实的愉悦仅是还活着,但继续一成不变的日子。挤身地铁上,喜悦情绪是看到心仪男子,路过身旁走向换乘通道。眼睛是饱含欲望的器官,慰藉得偿,我不能真正得到什么,却也能选择我想看的频道。所谓故事,或许是看得过多,刺激太薄,累积到无以复加便喋喋不休。偌大一城,每日上演真人秀,只是几时轮得播出,我那季得意忘形或肆意骄纵。
今天公司开例会。对于是表姐前男友,公司副总关系户的我来讲,刚入职那阵,偶有被打探道,你是陈总关系进来的?别不好意思,大家都是被介绍或者挖墙脚来的。每每这般,只能点头,不置可否。部门经理收留我做些打杂工作,譬如写会议报告,写工作流程,监督策划经理和项目经理每周工作进度。
但近来风声刺耳,有人说,陈总引入的项目,十个黄了八个。上周去深圳请外商,来北京开会,之后也再无下文。随势头而起的境遇是,我很快发现,自己不再受宠。好比,经理开始对我多加监视,不时略有微词。
辛慈,让你监督的项目进行到哪儿了?文总突然发问道。
这个,文总,我还不确定,项目经理和策划经理还没给我每周报告。稍后我问他们要,总结完再跟您汇报。
你是不是最近太忙了?但再忙也不会比两个经理还忙吧?今天开会,为什么之前不做好准备?文总阴着脸,指尖不耐烦地敲击桌面。
我,我。我找不到任何借口。
是这样的,文总,我们上周一直在忙,跟合作方地面推广的事。没来得及给辛慈发报告,就想干脆开会时,直接跟您汇报好了。而且,您不是一直在让辛慈熟悉工作嘛,这次实在太赶。昨晚刚谈完具体细节,又巡视一遍广告投放点,接着今天早上就开会。策划经理蒋秋抢过台词,念得行云流水。
辛慈,你少接几通电话,主动追着两个经理问,总会吧?人家忙得脚朝天,你就溜到洗手间侃大山。你要是再让我知道,上班时间打电话没完,你趁早回家别干。还有,多动脑子多学习,别整天吃饭混日子。你看你胖的,用用脑子就减肥了。散会。
文总终于停止了敲击,直接一记重掌拍上桌面。
大家似笑非笑,边盯着我看边作鸟兽散,手机在衣兜里再次振动;拿起记事本和电脑,跟在众人身后鱼贯而出,不敢再伸进兜里碰手机。游魂般飘回格子间,放下手里东西,感觉脸颊发烫,仿佛刚才,所有人对我轮番掴掌。
不能哭,要忍住,没什么大不了,不去听讪笑声,不要看别人眼光。同情也好,错愕也罢。深呼吸,抓来水杯,手机在口袋里再次振动,假装起身去茶水间;稳定好情绪,推开玻璃门,边走边掏出手机,屏幕闪烁着孔泽的第五通来电。
按下接听。
你在干什么?半天不接电话!
我在开会。怎么了?
你信用卡密码是什么来着?我忘了。快告诉我。
633449.
好的,拜拜。
喂?
电话已经挂断。随之断裂的还有泪珠,一滴,一颗,洇湿衫襟。呆坐楼梯间,抱紧膝盖。手机再次振动,一条短信闪现:您的光大银行尾号0928信用卡北京时间30日16:45消费273.50人民币。
挨到五点半下班,跟同事们一起走到文总办公室门口说再见,他目光扫过所有人,跳过我道再见。无所谓,现在只希望能快一点走出公司大楼,混迹街上,行人许许多多,谁也不会在意我,这般安全自在。
拖着身体缓缓走向地铁,马路两旁,临道摊位支起鹅黄色灯泡,照亮夜归男女的外套。和他们擦肩而过,嗅到某人肩头,浮着淡淡皂香,又瞬间被空气中各式食物气味吞噬掩埋。
孔泽没有再打电话、发短信,NO NEWS IS GOOD NEWS。用来形容我俩关系真是贴切,在楼梯间时,本想一个电话打去恶吵,甚至连台词都在心中设好对白。大骂他自私没人性,除了花钱什么都不灵。但转念间发觉,我甚至连争吵欲望都已减至又减。而手机突然发声,我心中暗暗骂句:该死!心不在焉掏出手机一看,竟是罗西。
你下班了没?在哪儿呢?
嗯,我刚走出公司,还没进地铁。
晚上一起吃饭,然后去目的地,喝酒跳舞怎么样?
啊?我有点累了,要不,我们周末去?
借口!你丫是着急回家,给待业男友做饭吧?!
不是,我今天被老板骂,心情很糟。而且,明天还得早起上班。
好了好了,随便你,你想周末去,我还不一定有空。你回家吧,先这样。
罗西挂断电话,我继续走在街上。除了孔泽家,自己家,还能去哪儿?在朋友眼中,爸妈眼中甚至孔泽眼中,我是什么?不知道,或者说知道也不愿承认------失败者。瞬间,这想法令我垂头丧气。翻出香烟,摸索一支来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