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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喜忧两相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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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还不是一样,而且心猿意马更甚!我到底是大脑构造有问题,还是人格分裂、道德沦丧?此刻,一股又刺激又罪恶的瘙痒感在胸口上蹿下跳,我却找不到任何词来形容,我只能说我也是个男人,此刻我好想被精虫上脑。
邱生说要来接我,他一定会来吧?真希望他又临时接了案子,他车子半路抛锚或油箱跳表,各种奇怪设想,只恨自己没长双翅膀。总不能装鸵鸟把脑袋埋进沙里,再往屁股上挂个牌子写‘某辛不在此地’吧?其实,我就是怕了,怕自己听到邱生讲愿意跟我在一起,更怕自己会被孔泽这块烫手的山芋烫到误伤脱层皮。
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时钟看的心情,不亚于死刑犯等最后行刑时刻降临。上天保佑,让他今晚忙疯了,忙死了,一大堆案子跟刮风一样都找上他。于是就这样,摆出一副几欲逃避的脸孔,挨过每一分每一秒。指针划过五点半,拖着沙袋般身体跟随一班同事步入电梯。我想,混迹在人群里,走快一些,应该能瞒天过海溜进地铁。待出大楼一路张望,邱生的车既不在路旁,我的手机也没再响。
地铁电视播放美食节目,主持人大快朵颐,笑容夸张。隔着乘客,抬头望向屏幕,发现那餐厅似曾相识,细细看去,竟是孔泽带我吃过的那间Glance Over。他那边应该快近正午,掏出手机发短信给他,讲我已经把翻译材料做好,叮嘱他注意身体,告诉他我很好。合上手机滑盖,斜颈靠上门畔把手,心中倒数孔泽会在收到多久后回复。
车轮磨擦冗长铁轨,穿行隧道发出风洞般轰响,自惠新西街北口钻出地面,冲上大屯路东高架;转身面向车窗,无数楼宇、卖场、霓虹、树影平行掠视退却,俯瞰天桥上,一对情侣漫步拖手,我在玻璃上哈一口气,为他们画出一颗桃心。
走在回家路上,一丝失落猝不及防。邱生真的没有来,他怕是放弃了,我想是的。我这般姿态拿翘,任他发多少条短信,打多少次电话都一概不予理睬。好似一个发怒的人挥拳打在棉花上,却连让对方喊痛的快感都听不到,换做是我,也一定悻悻然撤退。
几近公寓楼前,愈发行至倦怠。望向门禁处,我幻想着自己是一只袋鼠,索性一级级跃上台阶,将郁卒悉数丢至身后。于是三两步并走,准备转过楼梯墙便开跳。兹一转身,正合脚蜷膝欲上,发现紧挨楼梯墙一侧,有个人手掌托腮席地而坐。我大呼‘哎唷’退后,踉跄摔倒。
小辛,你终于回家了。那人抬起头,一脸神情凝重。
我瘫坐他对面,咽下一口惊愕道,邱生?
他起身欲扶我,更说,我在这里坐了一个小时,才等到你。
我推开他手,一顿惊吓羞恼道,你吓死我了!说罢站起拍打尘土。
他环看我周身,抓起我手,说,摔疼了没有,让我看看。
我打落他手,斜眼望向楼上,再看回他道,你来这里干嘛?
他瞧向我,双手擎在半空,神色尴尬,不知该放哪里才好。
顿了顿思绪,他慢慢开口说,小辛,我们去车上谈谈,好不好?
我无言以对,见他表情萧萧然,抬手示意我,有请。
邱生的车停在公寓楼后,停车场寂静无人。坐在车里,他从储物格内取湿纸巾为我擦手,轻轻地,仔细地,缓缓拭过每一根手指。待全部弄妥,他慢慢放开我手,抬头迎来的是邱生式的淡淡微笑,虽抿抵着唇角,似有话嗫嚅于胸。我还是心存怯懦,不敢长久地与他对视,怕已经无法再藏匿的,对他的情意被轻易洋溢出眼底。
他说,小辛,这一天好长,好难熬啊。
我低头,绕着手指,等他继续讲。
他说,我像个傻子一样发短信,等回信。还安慰自己说,你会看的。
我抬起头,望着挡风窗外的灰墙,小声道,我看了。
他说,我打电话给你,一遍又一遍。心想着,就算你不接,也能注意到。
我蜷缩起自己,心里默默哀求,他不要再讲。
他说,我知道,就算我去公司接你,你也会避开我。所以我提前下班回家,躺在你和我一起组装的床上,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躺着,想你在做什么。
忽然鼻子发酸,我将头深深埋于臂弯,长叹一口。
他说,你不想见我,就此别过也没什么,我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也许是鬼使神差,我就是没遇见过,能跟我这么合拍的。所以,我从床上爬起来,走出门跳上车,一路往你家开。
这入耳句句话语,有感动又加惶恐,我只能坚持着不让自己陷入激动。
他说,我甚至对自己讲,可能你有苦衷,可能你觉得我太老,或者觉得我太混乱。所以来之前,我把那对枕套都拆掉了。
我求你别再说了,别说了。其实不怪你,我有什么立场去责怪你呢?
他转过脸,抓起我手,令我不能抗拒地与他互望,却见他依旧有淡淡笑意,眼眸含光。
他说,那天早上我亲了你,可能是一时兴起。但从现在开始,我希望你能明白,能试着接受我。
这就是人性,无论美丑几何的男女,天生便是自如的表演者,不然怎会爱那发光的珍宝与摇曳的花朵。我又何能例外?无数次脑中构设,愿对我讲这番话的是孔泽,可他递来的玫瑰却在我接过手那时握到了刺上。
听着邱生仿佛电台情感频道主播念稿般的深情,若不曾落下一滴眼泪,真道是无肝也无心。即便是他就差再奉上一枚钻戒,我也依旧清楚地自知,啜泣不是因了感动,不是因了愧疚,而是为自己对此后发展预料无从的惊忧。
我们在车里无声相拥,不紧迫不松弛,仿佛重新回到宜家,再次坐在那张黛蓝色的双人沙发上。我曾对邱生讲,坐在这儿,有不用再经历漂泊的感觉,也一直记得他眼神中跳耀的光芒,有赞同、有期许更有欣赏后自然流露的怜惜。
这世上红尘千万,人们总讲爱,什么是爱?是胶原蛋白充盈捏弹拨跳的皮囊,是挑衅湿润号角长夜耸立的陷阱。谁又会穿行这层层迷雾,最终站在你手边,将心十指握紧,只因那句不曾被点亮的惊叹,就此敲开一道心门。
在想什么呢?邱生摩挲着怀中的我,轻吻落我额角。
我总是不够幸运,但现在我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吧。
为什么这样说?他有些紧张搂紧我肩膀道。
我不知道自己的梦想是什么,或许是找份工作能养活自己,不然就是结婚生子。
他拉住我手道,很多人都有这样的疑惑,你不是第一个。
不,我是说梦想,在我还没遇到你之前,我就已经困在迷惘里了。
所以,你只想找个工作,过几年可能会结婚?
我叹了口气道,不是,可能我把梦想丢了,所以,才这么感情至上。
他笑又忙说,读书毕了业,再出来打拼,十年甚至二十年,谁也不见得能成就一番事业。
是呀,这社会里,谁敢轻轻松松讲自己当下的工作叫事业呢?我无奈,把玩他掌心道。
他说,这是一个雄性动物厮杀争抢的世界,只是时间久了,一个个又都变成冷血动物。
我笑望他道,你好像很怕这样的结果。
也不是,我觉得遗憾,这结果不是我想要的。他脸颊贴上我发丝道。
所以,你会害怕,或者是担心,可你会那样不自信吗?
他说,我不太甘心臣服游戏规则,也没能力轻易击垮重建,所以我学会了保持安全距离。
不谈这个,想听听我刚刚想好的一个梦想吗?我突然坐正身子,手却依旧被他抓住。
他亦直起身,更探来刮下我鼻尖道,那就快讲吧,大梦想家!
我想以后开一家甜品店,卖杯子蛋糕和冰淇淋,让所有人都能拥有甜蜜。
唔?那我跟老板这么熟,可不可以免费品尝他的手艺呢?他笑着,亲昵帅气。
不行,你要当股东的,先投个十几二十万吧,不过你每年的生日蛋糕我包了。
那我不仅要蛋糕,人也得是我的。他忽然贴面前倾,更吻下我脸颊。
我故而撅嘴道,这一下先记上,你占老板便宜,再多追加50%投资基金。
他笑说,好好好,你的梦想,我记得了。言罢再次拥我入怀,惬意长叹。
又作拥抱,哪管长风过街掠去,空气中的温暖,此刻值得刻入回忆永恒。
日子就这样过了下去,邱生不忙时会开车到公司楼下接我返家,又或偶尔不打招呼,在我出地铁那刻突然在车站旁露面。我欣喜又隐隐惊惧这小小细腻心意,有天会不会像新品试用周期一般,倏地从我手中拿回,而我又能向谁提交关于邱生的产品体验报告呢?我怕是道不出也讲不明,他的好,就这样点点滴滴,化落我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