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菊蕊东篱秋风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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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重阳，皇上在前面永安殿赐百官宴。太后早在十日前就晓谕后宫，要在这一天带众宫眷去西苑锦绣峰登高赏菊。
太后显然是个喜欢热闹的妇人。这从我们每隔三日聚齐在长乐宫中请安时，她形诸于色的兴奋表情中就可以看出。大约在她的前半生中，寂寞的日子是多数——对于某些人来说，长久的寂寞能让她们学会享受寂寞；而另一些人，灯火阑珊处太长时间的等候，最终会激发出她们对耀眼繁明的无限向往和渴望，以致于一朝风流水转，再入了繁华深处，便恨不得花明四季眼，席终人不散，以便朝暮无间地享受锦拥绣簇的热闹——太后显然是后者。
长乐宫深，御座上容光焕发的半百妇人于高处微笑着俯视一众青春鲜艳的面孔，仿佛有着微妙的寓意。那雍容华贵的身影已成为一种范本——在后宫这个地方，你永远都不知道下一个幸运会以何种方式在何时降临在何人身上——时间深处有无限的可能，只要你有足够的智慧或运气耐心地生存下去。
锦绣峰其实只是个小坡，仿佛是专为重阳登高所设，石径两边遍种茱萸。凌碧菡见了我就笑：“你输了。”
我知道她说的是那夜我们打赌的旧事，一笑点头——重阳前一日，一道恩旨意颁到后宫，谢芝华被晋封为昭仪。
凌碧菡抬头望望前面笑语连珠、殷勤扶着太后上山的谢芝华，抿嘴微笑，低声道：“有没有后悔？当时你若不让那一步，今天可是轮不到那人得意的。”
“你呢？若是你快走一步，或许我今天该恭喜的是凌昭仪了吧？”
我俩会意一笑，一切都在不言中。
小山顶上三间敞轩，四面遍植菊花，金精月朵，各秀其妍。太后在轩中坐下，命宫人设案摆酒。众人三三两两，一时闲站在轩前看花。
敞轩西侧独自立着个紫衣女子，神色郁郁，低头望着一丛菊花出神。轩中忽然欢声哗起，她被惊起抬头——正厅里，谢芝华立在太后身边，正笑得热闹。一阵风来，卷起紫衣女子的裙角，勾在菊花牵蔓的枝叶上，她浑然不觉，只是冷冷地望着厅上。那风回卷过来，“呲”的一声轻响，裙边锦裂。
太后正一迭声地叫身边宫女如意去采五色菊花，赐众人簪头。如意伶伶俐俐应了声“是”，片刻工夫已捧了玉盘盛好的鲜艳菊花进到太后身边。太后笑眉喜目，先自取了一朵插到头上。说笑片刻，入了内室更衣。如意捧了玉盘转身，目光逡巡片刻，终于落到角落里紫衣女子身上。
我登时恍然，这女子正是那次和太后一起见我们的崔贤妃。两个月不见，竟瘦得几乎认不出。想想前因后果，心中一时怃然。眼看着如意微一迟疑，举步就要朝她走去，我暗暗点头——无论崔贤妃如今如何式微，如何不得太后欢心，毕竟无论从入宫时间，还是位份上来讲，她都是这里仅次于太后的人。如意毕竟是在宫中久了的伶俐人，这些分寸，自还是会顾得周全。
然而她刚走了两步，还未出厅，一只指环眩目的手拂在盘上，不动声色地止住了她的脚步。
四面一静，众人的目光都望向那拈花的纤纤玉指。谢芝华浑若无事，笑声娇柔：“我小字金蕊①，自小便最爱此花，姐妹们恕我占先了。”若无其事地挑出一朵碗大金菊，随手插好，笑问身边的柳萼梅：“妹妹看我戴得可好。”
柳萼梅张口结舌半晌，勉强道：“昭仪娘娘戴什么颜色都是好看的。”
“不是早告诉你了，只管叫我姐姐就是。”谢芝华嗔笑一声，伸手又拈起一朵妃色花朵：“妹妹不妨簪这朵，正好配你的裙色。”不由分说地插到了柳萼梅头上。
四下一时鸦雀无声，柳萼梅涨红了脸，目光忐忑，悄悄瞥向轩外。众人亦随她目光看去——崔贤妃原地站着，面无表情，淡淡地扫一眼厅上，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与己无关。
如意有些白了脸，迟疑在那里进退不得。谢芝华微微一笑，点头示意她跟上自己，一转身，姗姗走下亭子。
“姐姐怎么一个人在这边站着？”她笑得灿烂：“高处风大，姐姐这么单薄的身子，莫要被风吹坏了。”
崔贤妃淡淡地看她一眼：“这里清净。谢昭仪不必担心。”
谢芝华轻咬下唇，笑吟吟望住她，眼波一转，忽然惊叫：“哎呀！姐姐的裙子怎么……”蓦地住了口，转头吩咐自己的侍女串香：“去我宫中，把皇上上次赏的蜀锦，拿一匹给贤妃娘娘送去裁衣。还有，”她停了停，再望望崔贤妃头上：“再加上两对双凤纹金钗，一枝金镶玉步摇，给贤妃娘娘添妆。”
崔贤妃眼中没有一丝温度：“谢昭仪不用费心。我不喜欢这些花枝招展的东西，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谢芝华笑道：“姐姐千万不要客气见外，这些东西也无非都是皇上太后赏赐的，我用还是姐姐用，都是一样。何况……”她笑眼如丝：“姐姐这么年轻，还是该上心打扮得鲜艳一点，让人看着也喜庆些才是啊。”回身对如意一招手：“姐姐告诉我喜欢什么颜色，我来给姐姐簪花。”
崔贤妃淡淡道：“不了。我从来都不喜欢这花，不带也罢。”
谢芝华盯住她，还未开口，身后周语薇插嘴笑道：“菊花固然香气不佳，开得也还算艳丽，贤妃娘娘为何不喜欢？”
崔贤妃微微一笑：“你看看这花的做派——下面细枝仃伶，顶头处倒挑起碗大的一片来，看着就叫人替它吃力，真是花比人痴肥——这样的东西，有什么可喜之处？
轰然一声，众人都忍不住笑起来。谢芝华瞬间面红过耳，楞了片刻，皱皱眉头，冷冷地望向笑声来处。
众人或忍笑低头，或别过脸去，只有秦丹瑶唇角高挑，笑靥如花，毫不示弱地回望了回去。
①注：金蕊是菊花的别称之一。
另：金精，甘菊的别称；月朵，白菊花的别称。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菊蕊东篱秋风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