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珑璁月下水晶风 那上面的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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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十五年来第一次不能和家人在一起的中秋。然而我没能有片刻的时间去伤怀惆怅——申时，有女官命妇忙着帮我们盛服宫妆；酉时，宫中飞马传信，太后和皇上已经起驾；戌时，月初起，一排宫灯，引我们在树影葳蕤的南苑夜中，静静走向那不可知的命运深处。
桂香幽幽，愈近愈浓。小径一转，笙歌笑语扑面而来。路尽处，华灯千盏，绮丽辉煌，将一座玉石筑成的精致凉亭点缀得繁华似锦。
有内侍捧诏自亭中下，我们就在这一刻，同时被晋封为才人。
叩首谢恩，舞拜已毕，我们被赐平身。
丝竹忽止，一时四下无声。我悄悄抬眼，亭上太后正听一个匆匆跑来的内侍伏耳说着什么。而她身边，玄衣纁裳的天子手握酒盏，默不做声地打量着我们。
他其实是个英挺的年轻人，眉目俊朗，气态从容，闲闲地坐在那里，眼光漫不经心地从我们脸上一一掠过，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那眼光终于又逡巡回来，落到我身边的顾宛兰身上，注目良久。
自古男儿爱美女，纵是帝王又如何？忽然想起前夜和凌碧菡的小赌，此情此景，说不得我就赢了——一定是有忍不住的笑意浮在了我脸上，因为那明亮的目光倏忽向我望过来。心扑的一跳，我忙低下头去。
耳听到太后“哦”了一声：“崔贤妃既然病了不来，我们也不必再等了。皇上，这就开始吧。”转头又对我们笑道：“今天是中秋佳节，难得热闹一回，你们不要太拘礼才好。”
于是赐宴，我们被引到早已设好的几案边坐下，珍馐美味尽陈面前，我却没见到有谁真正动了筷子。太后一会儿赐酒，一会儿赏下月饼，我们时不时要起立跪拜谢恩，一顿饭吃得其累无比。身边的蕙儿偷偷在做鬼脸，我心里也不禁暗暗摇头——所谓的天家乐趣，难道就是如此？
盛宴终尽，月已高悬。太后令人收了几案，我们复又立在亭前，心里明白，真正的好戏就要上演了。
内侍上前，提过八盏精致的荷叶绛烛笼纱宫灯，一一分给我们。只听太后笑道：“难得今年如此热闹，我们好好来一回新鲜的玩法。”
她以目示意，身后树影中的幔帐忽然被徐徐揭开，其后竟是好大的一片竹木筑成的密密围廊，曲折往复，难窥其幽。竹廊檐下灯影潋潋，月光一映，宛如水银泻地。
正愕然间，太后已走下凉亭：“这个玩法，只怕皇上也没有见过吧，那还是先皇在时，老太后的点子……很多年前了。”
天子笑笑：“正是。朕还是第一次看到有这样一个所在。”
“这个地方，要人多些，玩起来才热闹。”太后环视下我们，笑道：“这迷宫有多个入口，出的地方却只有一个。心思巧的，一柱香不到便可出来；要是运气不好，”她微笑起来：“只怕在里面绕上大半个时辰，还不一定能找到出路……”顿了顿，她笑望天子：“皇上，今日我们也来博个乐子——今晚新封的才人们入这迷宫里面，谁先出来，皇上要赏。”
皇帝淡淡笑笑：“母后说要赏，自然是要赏的。”
“好，”太后眉开眼笑：“宫里也有多年没有这么热闹了。”
我们依命，每人提了一盏花灯，随引路的内侍到迷宫入口处。那内侍一边走，一边小声笑道：“要想高升主位娘娘，还必须得有些聪明灵气劲儿。各位娘娘，好好走。”
他把系在廊口的红绸解去，闪在一边。回廊的入口处，四条岔道赫然眼前。每条小路前又有多个方向可供选择，仿佛哪一条都可以通向那灯火辉煌的尽头。
蕙儿一脸兴奋，领头跑进了阵中。众人在岔路口前踌躇了一下，三三两两，选择了自己认为对的方向。
我走在最后，身边是凌碧菡。她往右，我往左，灯影在廊中一绕，转眼不见。
然而我知道，无论左右，在开始的时候，都仍有无数可以通往正确方向的机会。
这其实是个简易的小型八卦阵，阵中道路曲折，却总归是按由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个方位，结合九星九神，在九宫上布出可繁可简的密密道路，最终归至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我默默打量周围，回想下太后所言一条出路的说法，暗忖按这里的回廊布局，大约只有生门，才是唯一通往凉亭的出路。
我提灯，慢慢在廊中穿行。远处，举棋不定的几盏灯笼在不同的岔路口分离，渐近，再分离，最终居然又渐渐汇合到了一起。隐隐传来低低的惊叫声，气急败坏的抱怨声，居然还有咯咯的笑声——那是蕙儿，大约是一起被困到了阵心的阴阳眼中，左右寻不着出路，天性烂漫的她不急反乐，只管在其中笑个不停。
我摇摇头，继续前走。绕过惊门时，忽然听到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然而那声音在我回头的瞬间蓦然消失。树影婆娑，灯影幽暗，却看不到任何人影。
我不再去想它，轻轻巧巧取道伤门，转景门右，前面过了开门向左，就该是出口了。
举目望一眼前面那霓彩千重、繁华到灼目的凉亭，我忽然起了踌躇，脚步不由得慢下来。只这一沉吟的片刻，右边灯笼一闪，凌碧菡从杜门姗姗而来，虽然异路，竟然同归。
我忽然想起，那天她去我家中书房翻的古籍，正是记载这些奇门遁甲之术的杂书。
我俩互相微笑一下，一起默不作声地抬头。面前别无歧路，青青竹廊笔直向前，正通向华灯千重的凉亭。那上面的灯火如此璀璨眩目，以致于那些繁华极处的人影面目，一时竟都是模糊。
我俩竟都有些犹豫，双双停步。
我身后的回廊中忽然有匆匆的脚步声。人未止，笑先闻：“两位妹妹，走的好快”。
我们回头一望，是谢芝华。
她脸上微有汗痕，鬓发微乱，呼吸急促，急急奔到我们中间，抬眼望望前面，忙着又跨上半步，小心地左右看看我和凌碧菡：“两位妹妹，怎么不走了？”
我忽然明白过来刚才身后的动静——一定是她，进阵不久后就一直在悄悄尾随着我。
“哎呀，要是两位妹妹还挑不定该怎么走，就恕我要先行一步了。”她望望前面的凉亭，已经有些急不可待。
我和凌碧菡对望一眼，默契地向后各让半步：“姐姐先请。”
谢芝华喜色不禁，手中红灯高挑，欣欣然奔向那绚烂耀眼的去处。
我和凌碧菡相视一笑，并肩随后，慢慢跟去。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珑璁月下水晶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