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名花倾国两色重 原来传说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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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再回顾初进宫时，那些令人难堪对身体肤容的种种繁琐验视。尽管我知道，对比于其他的平常入宫女子，负责这些检视的年长宫女们对我们的态度已经算得上是前所未有的谨慎和恭敬。然而她们的神貌虽然谦卑，目光却仍是仔细而凌厉。或者她们在进行这些例常审视的同时，也会在心里默默猜度着，这些如今在她们的检视下赧颜不已的女子中，究竟是谁，能有一张将来可以俯看众生的脸。
沉香苑本是后宫深处一所小小花园，因遍植太后喜欢的牡丹而得名。经过体检后的一共八人暂被安置在这里，和女官们学习宫中的礼仪和规则。
韩蕙儿见到我就忙着过来，欢喜地拉起我的手：“姐姐你也来了？”仿佛这不是在宫里，而不过只是后府花园中诸家女眷们的又一次寻常聚会。
我哭笑不得地望望她红润的面庞，命运中的意外似乎并未对她造成丝毫的影响和打击。入宫于她来说，仿佛只不过是日常起居换了个所在。那一瞬间，我忽然真真切切地羡慕起她的天真烂漫。
花影后人影一转，凌碧菡静静走到我们身边。还未及说话，忽然感到有灼灼的目光正在审视着我们。
庭院东南，一架紫藤开的正好。花下的两个女子本在手谈，听到我们这边笑声，执黑的女子停子在手，眼神冷傲，上上下下地打量起我们。我被她那双咄咄逼人的眼光看的不悦，亦不动声色地直视住她。时令盛夏，又兼刚刚入宫，庭中众女皆衣着素淡，惟她紫衫红裙，一身浓艳之极的颜色。她容貌生得雍容，这样华丽的颜色穿在身上倒也还压得住。只是那双眼睛，高傲骄矜，隐隐还有些目无下尘的味道。这里的女子，算来个个非富则贵，这样气焰逼人的，却也罕见。我们的目光对峙了片刻，见我毫不退让，她冷淡地笑笑，目光终于转开。
蕙儿见我和凌碧菡双双望她，“呵”了一声：“姐姐不认得么？她是秦丹瑶。”
这么说，她就是左仆射特意送进宫中，志在为后的女儿了。
凌碧菡微微哧了一声：“这般母仪天下的架势，摆来还忒早了些。”
她的声音极低，大约只有我听得到。我忍住笑意，轻声问蕙儿：“和她对子的女子可是姓周？”
“姐姐说的不错，那是工部侍郎的女儿周语薇。”她又笑：“几年前她还和她母亲去我家玩过，后来就不常见了。”
我点点头，心道声“难怪。”工部的人这些年渐渐已都成左仆射的心腹，我在入宫前已听父亲说明。
仆一入宫，就已如此地人以群聚，泾渭分明。这往下，不知要有多少是非风云。我暗暗叹气，正在思忖，身边凌碧菡目光忽然移去，仿佛被什么东西瞬间吸引。凝神片刻，她冲口低赞：“好个美人儿。”
我被她的这声惊叹惊动，亦随之回头。一眼望过去，忍不住轻轻倒吸了口气。
院中有一泓碧水，上面小小一座竹桥，一个素衣女子独依桥头，姿影娉婷，眉目如画。
心里忽然涌上汉书中李延年“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的歌句——只有见到这般如玉的女子，才蓦然明白，原来传说中那些倾国倾城的描述，并不是夸张，只是形容。
凌碧菡亦有些失神：“隐约听说江南苏州刺史此番送进京来的女儿是个绝色，果然竟有这样的丽人……”
蕙儿在一边拍手笑道：“哎呀呀，可把我们都比下去了。我看呀，这个院子里，论容貌，只能数她第一了。”
那女子似乎听到我们在说她，惶惶然抬头，匆匆一望，又低下头去，眼神如惊鹿，楚楚可怜。
凌碧菡笑一笑，轻轻说了句：“可惜。”
她声音本不大，蕙儿却听得清楚，扭头问她：“可惜什么？”
凌碧菡嘴角轻扬，只不做声。我还没有说话，身后忽然有馥郁的香气袭来，一个甜腻的声音笑道：“妹妹们在说谁呢？我看这里的姐妹们个个都美，难道竟还能分出高下来？”
我们一起回头，均是一怔。身后回廊上右后首修眉细目、神色温婉的粉衫少女本是旧熟识，朝中中书舍人柳淮峥的女儿柳萼梅。她身前的丰腴女子却从未见过，然而其衣鬟服彩，璀璨夺目，只叫人眼前一亮。那边的秦丹瑶只是衣色明艳，这个标致妩媚的女子服饰装扮却是掩不住的贵气逼人。见我们望她，她满面笑意，款款走下回廊，亲热地拉起蕙儿的手：“这位妹妹自己就如此可人，身边又是两位仙女般的美人儿，还能有什么样人物能让你如此赞叹呢？”
蕙儿手指池边：“就是那位姐姐，真是生得美，哎呀，她害羞，躲开去了。”转头又好奇道：“这位姐姐哪里人？我从未见过你呢。”
那女子娇笑：“我姓谢，小字芝华，家父一直不在京，从前一直没有见过各位姐妹……”
凌碧菡一怔：“先晋南王谢长德谢王爷，敢问和姐姐什么称呼？”
那女子微笑道：“妹妹好聪明的人儿，那是我家祖父。”
柳萼梅上前半步，轻声细语道：“这位姐姐是晋南王的郡主，太后钦点入京来的。”
我暗暗点头——也只有后宫这样的地方，方寸之地才能聚齐如此之多的显赫门第的千金——晋南王谢长德是本朝开国即封的异姓王，当年和高祖并肩浴血，一起打下这朝江山，功高赫赫，王位世袭。这女子竟是这种门第，难怪一身的富贵之气，生生地竟将秦丹瑶也比了下去。
这位谢家郡主倒是没有什么架子，一时间和蕙儿语笑盈盈。蕙儿活泼爽朗，极易和人一见如故。天真如她，大约并未意识到，朝中明争暗斗的风云，在这小小的深宫后苑，已隐隐然有了初聚。
皇太后的第一次陛见，是在众女进宫半月之后。
从辰时至巳时，我们一行八人，分两排肃立在晨光初起的长乐宫前。
黎明，乍起的阳光开始给殿顶的陶瓦上涂上点点细碎的金色。我微微抬眼，默默地打量檐柱上那些繁复的如意图腾，心中对此间的主人有忍不住的好奇。想起入宫前父亲讲述的，本朝太后，从来都不是先朝后宫中得宠的妃子，却不知幸运之神为何独以如此眷顾她，以致于在几乎被所有人都遗忘了的若干年后，竟可以雍容地坐在这至尊至贵的地方，俯看苍生。
翻覆无端的命运，有着常人费尽心思亦难窥测的玄机。
终于，殿中有女官走出，声音平淡：“宣，众女入殿。”
我们垂首低眉，鱼贯而入。
殿中光线昏昏，有氤氲的香气从不知名的角落里幽幽袭来。队前的周语薇忽然打了个喷嚏，立时惶恐地跪了下去。
御座上并没有什么不悦的表示，或者也只是因为我们无法抬头看到座上人的神情。我们只是垂首在指定的地方立好，跪下，行大礼，直到宫女平淡的声音再次响起：“赐平身。”
身边的江南美人顾宛兰起身匆忙，不留神竟踩了裙边，一个踉跄，我微微伸手，轻轻扶了她一下。她感激地望我一眼，脸上瞬间绯红。
我们垂首片刻，座上终于有祥和的声音传来：“抬起头来，让哀家好好看看你们。”
我们遵命抬头。出乎我的意料，鸾座上只有两个女人。
正中坐的老妇人，面容威严，眼角细长，正用审视的目光逐一细细端详我们。而她身边的年轻女子，面容素淡，神容萧瑟，目光淡淡地扫一眼座下诸女，随即垂目，望住案几边上的木雕龙头发怔。
太后看了片刻，脸上终于有一丝微微的笑意：“果然是名门闺秀，个个风采不俗。”转头对身边女子道：“皇上想必也会十分满意。”
那女子勉强笑笑，低低答了声：“是。”
太后又微笑着望住我们：“皇上近日去郊外阅兵，离回宫还有些日子。大家先跟着各宫女史熟悉熟悉宫中诸事。下月初五，后苑设宫宴，给皇上洗尘。”
我们再次跪拜叩首，依次退出，临下阶前，我忽然恍然，太后身边那个神容落寞的年轻女子，一定是王妃崔氏。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名花倾国两色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