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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谁道相思易相成 那么圆,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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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起去父母房中请安,正看到父亲匆匆出门去。母亲望着哥哥笑道:“这次是去凌府。”
哥哥那天在书房里再见了凌碧菡后,我终于觉出了他的异样,忍不住取笑他:“既然看中了凌家小姐,干脆请父亲去凌府提亲好了,何必只在这里对着我问东问西?”
他居然也会脸红,笑笑,却不说什么。
我乐得成人之美,跑到母亲那里,一五一十,请她着人去凌府为哥哥提亲。
母亲笑道:“你哥哥一贯是个眼高的人……不过这个凌家小姐,的确也是个人才。也好,你父亲和凌尚书本是同门,素来交好。等你父亲忙完了这阵子,让他亲自到凌府说去。”
父亲近来仿佛愈加忧心重重,不过他一向溺爱我们兄妹,母亲和他提了这事之后没几天,他竟亲自去了凌府。子轩的家乡离京路遥,家书往返还要有些时日。只怕哥哥的好事,比我的还要快些。
午后,我在后园绣枕套。从前觉得乏味无趣的女红针线,此时静静拈来,竟觉满心温柔。再心窍玲珑的女子,最终所求的,也不过是一生一世的岁月静好。荼蘼暗落,小荷初成,池面上两只鸳鸯并肩游过,我微笑一下,低下头去,针针线线,去绣我的圆满。
日影轻移,花阴下正在拈针,一个身影忽然淡淡映到脚前。
他有些脸红:“好久不见你去书房了?”
我心里暗笑,这个呆子,不去不正是为了怕遇见你?
他眼睛只是望着我的绣架:“这是……?”
绣架上两三片桃花,飘在春江水中,下面有隐隐的水红。
我轻笑:“绣好就知道是什么了。”
他静了片刻,轻轻拂去我发上一片落花。
什么也没有说,可是好象也无须说什么。
丫鬟玲珑忽然匆匆跑过来:“老爷回来了,请小姐快去。”心里一喜,想是哥哥的亲事有眉目了。子轩自去书房,我忙到前厅,进门却是一怔——父亲面色如土,母亲坐在一旁,竟然在垂泪。
不禁讶然,难道婚事不谐?凌碧菡就算是出色女子,可是以哥哥的人材门第而论,无论如何,也决不算辱没她啊?
更奇怪的是母亲何必为此烦恼成这样?我摇摇头,忙走到她身边,正想找些话来宽慰,父亲抬头望我一眼,忽然间竟然也老泪纵横。
从我记事起,就从没见过父亲这般神情。一时惊楞在那里,这才模糊觉得,事情大概是和我有关。
哥哥上来,默默扶我坐下。他是此间唯一能说出话来的人,然而他的声音,低哑得令我根本无法听清楚。
他扭过头去,又说了一遍,不让我看到他眼中的水光。我终于明白,原来父母的泪,不是为他的亲事,是为我的命运。
恩旨已下,我不日即要入宫。
历来不问外事的我,竟从未注意到,府中静好无忧的岁月,却是老父花了多少心力在维持。可如今,那些曾经听父亲不经意间提起过的,宫内朝中点点滴滴、断断续续的风潮暗涌,竟猝然汇成洪流,毫无预兆地,将我的命运挟裹。
当今天子,并不是前朝先帝的太子。原太子生母,为了怕皇子夺嫡争位,特意为这位庶皇子娶了位家世极其平常的王妃崔氏。但人算不如天算,先帝驾崩前,前太子一病而亡。机缘凑巧,当今皇上少年登位,继承大宝。
而朝中群臣的争斗更是暗潮汹涌。左、右仆射早已势同水火,各自有一派势力,彼此勾心斗角,明争暗斗。但如今在立后一事上,却忽然出乎意料地一致。以崔王妃出身寒微为由,众口同声,极力反对立她为后。但是在谁该为正宫人选问题上,却迟迟争议不决。
太后终于在前日下懿旨,着礼部从朝中仕宦名门中选适龄女儿进宫,其意不表自彰。
事关重大,两派自然都全力以赴。左仆射秦大人,已经着手准备送自己亲生女儿入宫。父亲和凌大人,同为右仆射曹大人门生,同气连枝,损荣与共。曹大人膝下无女,只有二子。于是和自己亲信商议,在各家中挑选妙龄女子,送进宫中和左仆射抗衡。
我和凌碧菡,双双入在备选的名册上。
父亲不是没有想过拒绝,但如今新帝即位,两派斗争尤其激烈。满朝风雨欲来,形势千钧一发。一旦己方失势,身家性命都堪虞,勿论其他。在这样的时候,拒绝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我安静地听着父兄语不成句的叙说,母亲的哭泣声听来只是断断续续,仿佛从天外飘来,那一刻只是恍惚,茫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哥哥满脸痛惜地看着我:“小眉……”
我终于清醒过来,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听到母亲哭着问:“定了何日?”
父亲垂下花白的头:“三日后,择吉时入宫。”
那一夜,我坐在窗前,看了一夜的月亮。
那么圆,那么亮,清寒澈明,冷冷地俯看着人间,却始终不肯给人圆满。
三日后,我的车子从家启程。身边是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丫鬟玲珑。
母亲一脸泪痕,孩子,千万要,保重自己。
本已木然的心,为了母亲这蘸满泪痕的一句话,忽然疼痛起来。我蓦地明白,从此以后,我所承担的,已不仅仅是自身的安危荣辱。身后还有我的父母兄长,和整个家族。
于是涑然。
哥哥一直忧色重重地望我。临上车前,我努力对他笑一笑,道:“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他点点头:“家中的事,你也不用担心。”顿一顿,又道:“我准备从军伍中谋个出身。”
我默默颔首——历来哥哥想要去做的事情,都自有他的道理。而我,如今能让父母宽怀的,只有努力保全好自己,亦才能保全这个家。
车声辘辘,辕前的纱灯潋滟出朦胧的红色,亮在黑色的夜里。乐府中的句子忽然翻上心头:“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知道我要入宫的消息后,我不肯再见子轩,虽然听哥哥说,他疯了一样地想要再见我一面。
命既如此,见复何言。
我只是在我入宫前那日,把我终于绣完的枕套,留在了书房。
那上面绣的,是那年他救我时,春水中飘的梦一样的桃花水母。
......
灯火辉煌的内城终于出现在眼前。巨大的宫门缓缓打开,将我的车吞噬进去,转眼又在身后合拢。
我对身边的玲珑说:“累了你了。”她一脸似懂非懂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