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女煞星》小花脸

2、命好 暴富的泥腿

　　福安侯府最宽敞、景色最好的南慈院里最珠光宝气的屋子里，福安侯府的老太君斜斜的歪在软榻上。

　　她扫了眼下首毕恭毕敬，大气儿也不敢出低头站立的三个儿媳妇，心头禁不住一阵得意。

　　福安侯府陈家可谓圣眷正隆，家里唯一的长辈陈老太君是说一不二的。

　　陈家本出身农户，姻亲故交都是泥腿子。即便如此，陈老太苦心经营，执意让大儿子科考，成了村里唯一的秀才，也算跟耕读之家沾了点边。

　　大儿媳当初也是村里唯一一个有功名的老秀才的小闺女，十六嫁到陈家，一贯的掐尖儿好胜，三儿媳也是村里的富户，手里略有薄财，往日眼睛也是长在脑袋顶上，四儿媳更别说了，那可是刑部主事家的女儿。可不管再什么样的出身，现在还不得乖乖的在老婆子一个乡野村妇面前伺候着！

　　陈老太想起前年李府老太君整寿诞辰，一家子去做客。那时陈家乍贵，常常是当面被人奉承结交，转脸就被人暗地里嘲笑鄙视。自己一个乡下人，哪懂得排场应酬，手不是手，脚不是脚，闹出不少笑话。

　　那次寿宴，那偌大的排场，流水般的下人穿来穿去，礼物堆得跟小山似的，这都不算什么，李老太君端坐高堂，训斥儿媳的摸样，更是深深刻在脑海里，那真是说不出的威风啊。

　　陈老太多有向往，想想她也是一府老太君啊，儿子可是圣上亲封的侯爵！从那以后，只要一想要训示儿媳，她就不自觉地模仿起李老太君气势十足的摸样，屡屡端个架子，对了，还讲究酝酿个气氛，先冷上她们几刻钟。

　　吸口土烟，闭眼养神，陈老太太好像全然不知三个儿媳妇都站在一边。

　　如今最疼爱的大儿终于承了爵位，最疼爱的长孙得了世子位，她已是这偌大福安府里说一不二的老太君，即便旁人暗笑自己不过一介村妇又如何！

　　原先村里的秀才祖母，县太爷的亲娘不都得巴巴得奉承自家？想想那些从没见过的金银珠宝荣华富贵，老太太心头止不住的火热。

　　她年纪实在是有些大了，可为了彰显这难得的贵重身份，永远都是满头珠翠，让人实在为她的细小脖子担忧。

　　面皮又黄又黑，即便养了这许多年也没板过来，老了更是满脸沟壑，实在不像个养尊处优的老封君。任谁也能看得出这老夫人年轻时时受过苦的。

　　戴了好几个金玉戒指的黑黢黢的手紧紧攥着个大烟袋杆儿，时时吞上几口，只顾酝酿这训人的气势。

　　身旁跪着伺候的两个小丫头，一个在边上轻轻的打着扇，一个跪在塌前不轻不重的给老太君捶着腿，趁没人看见的时候，俩人一对眼，又低下头，掩盖住眼里的讽刺鄙视。

　　她们原是府里四房太太李氏娘家李府的家生子，李老太君知情识趣，送她们来伺候老太君。

　　须知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饰，怎么体面怎么讲究，一个乍富的农妇哪里能懂？

　　李老太君送出一对体面懂事又得力的丫头，既不动声色的卖了个好给陈老太君，又光明正大的给四太太李氏添个助力。

　　福安侯府的三位太太规规矩矩的在下首站了很久了。

　　早饭一过，老太君使人把三个儿媳妇都传过来，也不说什么事，妯娌三个就直直站到现在。

　　四房小儿媳李氏偷眼一瞧，看老太君怕是要睡着，侧身往大嫂看了一眼。

　　已成为侯府夫人的长房太太王氏心知肚明却不作理会，情知死老太婆明摆着要给人脸色，上赶着搭话能落什么好？

　　十几年下来，她早看明白了，老太婆就是个贪财的，现如今大房终于承了爵位，腰杆也直了，这侯府说到底还是自家的，即便老太君是侯爷亲娘，还能逞能多久？

　　她这么一想，又得意上了，让二房压了那么久，可算是扬眉吐气了。

　　长房夫人王氏，原是小安庄唯一的老秀才家的女儿，自恃自己跟别的乡野丫头不一样，少有出门结交小姐妹。

　　十六的时候里正做媒说给了村里富户陈家大儿子陈宏远。

　　陈家不过是个地主，听闻和高门世族青州陈家旁系搭得上边儿，再加上陈宏远面貌英俊，自幼聪明好学，说亲的时候已过了童试，老秀才也就答应了这门亲。

　　成亲后陈宏远继续攻读，二十二岁上得了秀才，有了功名。有功名身份那就不一样了。王氏心满意足，妯娌里头她干什么都要拔尖儿，头一份。

　　纵然是陈宏强、陈宏运、陈宏坚三个小叔子又如何？没有读书的天份，在她眼里也是要倚靠长房的，再说那两个乡下媳妇更是不能跟自己相比。

　　原以为自己丈夫就这么继续考功名，自家在大安庄里也永远是头一户人家，可谁知道老二运道好，偏偏救了落难的当初的九皇子如今的圣上一命！

　　当初落魄的九皇子运道更好，比他强的哥哥们都死的死逃的逃，这最大的福分最后竟然落到他身上。

　　于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原本陈家老二不过是个天天土里扒食儿的庄稼汉，竟然生生被封了个侯爵！

　　王氏酸得不行，原以为自家长房是一家之长，可自打老二封了爵位，她是再也得意不起来了，说到底，长房如今反要看二房脸色。

　　王氏想到此牙都咬碎了，这要是自家福分该有多好！若是自家有了这爵位，凭夫君陈宏远学识才干，必不会干出二房那许多傻事。

　　谁能料到平时蔫没主意的一个人执拗起来像头牛，几次三番要辞了爵位，回乡种地，恁谁拦都不听，圣上许他每月回庄上干活，他就偏当了真。这回好了，一家子被染上了瘟疫，全家没了！

　　老太君二话不说请旨让大儿子承袭了侯爵。这福安侯爵最终还是落在了自家头上，真真是老天有眼，王氏做梦都要笑出声。

　　李氏看看大嫂那痴痴得不知臆想什么，但看那怎么压都压不住的喜色，也料个七八，不由心里一阵无奈。

　　这一家人头两年不过是农户人家，没权没财，可运道好谁也拦不住。对圣上有救命之恩不说，原出身二房的侯爷再是愚昧俗气粗鲁，奈何有圣宠啊。圣上被救时不满十岁，本就是不受宠的皇子，被憨厚老实的陈宏强救起，藏了一个多月，对陈宏强多有依赖。

　　回宫以后，大大方方封了个爵位。有冒酸气的大臣看着眼红也无意拦下这道封赏。在皇子们被砍得七七八八之后，没人捞上这从龙之功，只有这陈宏强了，救驾功高，再说这福安这两个字，也表明了这也只是个没实权的尊贵爵位罢了。

　　陈宏强为人憨厚少语，二嫂也忠厚本分，两个人少见得继续保持勤俭守家。朝臣里虽大多认为其粗鄙，但对其品性倒是没有不暗服的，但有人敬就有人恨。这富贵了不会享福，还要这富贵干嘛呢？只看侯爷去了以后这府里立马翻了天，就知道了。

　　长房当了家，短短三个月，再也压不住奢侈猖狂。

　　李氏心里狠狠骂了句暴发户！

　　再瞧那一味摆谱的老太太，更是一阵恶心。

　　这老太婆自打成了诰命夫人，端的谱儿恨不得比太后娘娘都大。李氏出身名门，千金大小姐，哪受得了这苦。腰酸腿疼，又没精神，不耐烦起来。

　　想想这大房得了爵位未必是好事，当初对今上有救命之恩的可不是陈家老大。就算圣上给面子让老大袭了爵，又如何？

　　也不知道这一家子都在高兴个什么劲儿，蠢货！早知道二房侯爷去得这样早……只怕奶奶也未见得让她嫁进来。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唉。

　　李氏手抚上鬓角，腿一软，慢慢的跌倒在地，旁边有贴身丫鬟恰到好处的扶住了她，紧跟着有下人嚷嚷了句，四太太晕倒了！

　　还在抽大烟的老太太激动了，该演仁慈这出戏码了。她立刻大喊：快去请太医！然后一抚头上的发簪，末了来了句：“老四家的身体也忒不好。”

　　原本假晕的四太太听见这话好悬没背过气去，幸好贴身的丫鬟婆子围过来，转眼带走了四太太。

　　之前的蓄势落了空，老太太意犹未尽，心有不甘的把烟袋放到一边，坐直身体，学着李府老太君的摸样，挥了挥手，伺候的丫鬟婆子退下了。

　　那种令行禁止的感觉让她心头极是惬意。

　　她也不计较三太太刚才被她罚站晕倒的事了，咳了一声道：“老大家的，老二一家子如今只剩个孤女，总在庄子上住着也不是个事儿，我叫人接回来了，你给安排吧，可怜老二一家子，我的亲儿啊……”，帕子掩面，呜呜哭上了。

　　王氏和三房的方氏也跟着掉了几滴泪，又赶忙上前安慰、劝说。好不容易老太君止住了哭，擦擦眼角发话：“就让她住在我院子里吧。西厢还有几间空房子，收拾出来，好了，你们下去吧。”王氏低头应声，跟方氏退了出去。

　　几只燕子在屋檐下飞来绕去，王氏抬头一看，兆头不错。方氏跟随其后，看王氏看着屋檐下的燕子，于是凑上来说话：“大嫂，老太太把大姑娘接到南光院，真是心疼大小姐啊。”

　　王氏冷哼一声。

　　方氏思忖，这以后就是大房说了算，以前她就是个刻薄的，这掌了权，还不定怎么拿捏别人，总得多说几句话。她小心翼翼看看王氏脸色，又说：“不过也幸好住到南光院了，以前住的可是北安的园子……”

　　方氏言犹未尽。谁不知道侯府主院是北亭院，偌大的主院占了整个府邸三分之一的面积，最好的地方都在那个园子里，自打陈家老大承爵，老大一家就自发主动的搬到了北安。以前大小姐的园子成了大房长子陈昌文的地盘。

　　一个小小的丫头片子还想让他们一家把主院让出来不成？

　　王氏心头一阵烦乱，虽说搬都搬了，这侯府已经成了自家的，但对上二房的人总有那么点名不正言不顺的恼怒。幸好只剩下个女儿……

　　“太太，大小姐到了。”一个婆子匆匆过来低头禀告。

　　王氏一瞪眼：“大小姐？哪个大小姐？”

　　婆子啪甩了自己一巴掌，重新答话：“二房的大姑娘到了。”

　　王氏一扭身，“走，去看看我那可怜的侄女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