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女煞星》小花脸

1、花妮

　　黄寺大街是京城最复杂的五路交接之地。

　　北边两条街曲曲折折竟与朱雀玄武两条大街相连，被称为“贵道”，顾名思义，从北边过来的哪怕再不起眼的人没准儿人家就是从国公、侍郎、翰林世家贵族门第出来的。

　　南边两条天水、临江两条大道被称为“贱道”，要去往京中平民聚居之地必通过这两条道。最后一条最长的街，别管中间又分了多少条路，蜿蜿蜒蜒竟然直接通到了汴梁河----京城唯一也是最大的货栈码头。

　　由此可见，黄寺大街真正是鱼龙混杂，无论贩夫走卒、达官贵人都兴许在这弹丸之地混在这同一片坊间。此地虽地理杂乱，人口稠密，但也因而极其繁荣。

　　黄寺大街名为大街，其实不长，可以说很短，但非常开阔，又有这五个大出口，中间部分往里稍稍凹了那么一点，被人们自觉分成了西坊、东坊。

　　东坊是骡马市，还有什么肉铺、菜摊、粮油，都集中在这一片，西坊高级了一点，绸缎铺、文墨店、茶馆什么的都扎堆在这半边。

　　上个月外地谣传瘟疫复发，京里也人心惶惶，人人吓得不敢出门，这坊市里冷清了不少，不过传了许久也不见京中发作，这人们又耐不住，眼看着坊市里又热闹起来。

　　东坊第二家有个猪肉铺，跟别的铺子比起来，看着冷清了些。每有人路过，总是格外别扭的有意的远远绕过去，看着让不明真相的人都觉得奇怪。不过，仔细瞧去，就能看见那个膀大腰圆，腆胸迭肚一脸络腮胡子的红脸大汉坐在肉铺边打鼾，也心中了然几分，本来就是个屠户，还这么凶的长相，难怪生意不好呢。

　　“嗷——”，一声又尖又细又特意拉长的嘶叫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这坊市里本就乱哄哄一片，这一嗓子倒有了个空档，只见一个妇人身材丰腴，头发蓬乱，衣着鲜艳，手中挥舞着，跌跌撞撞的冲向肉铺，边跑边喊：“当家的！救命啊！杀人了！”

　　汴梁人出了名的爱看热闹，很快有人跟了上去，人群迅速包围了肉铺，即便心底对那屠户敬而远之，也都尽量站在不太远的安全距离上，来的晚的着急，踮起脚也只能看见肩头一排排人头，索性蹭蹭爬上了树。

　　这时候众人才发现，那叫嚷的悍妇后边还有个小女娃，走得不紧不慢，低着头，有点干枯发黄的头发垂在额前，看不清她的脸。

　　众人互相询问着，有知道内情的立刻拿出见多不怪的腔调，高声答道：“这不是张屠户他前娘子留下的花妮？啧啧这一出可不是头一回演了。”

　　立刻又有捧哏的，捋胡子附和，暗示真相的同时又逗了句：“正是，这必是续娶的娘子虐待前任留下的闺女，不过那二娘子怎么反嚷叫救命呢？”

　　当即有人洋洋得意的插话道：“传言张家屠户花妮小娘子有把子力气，往日二娘子不给她饭吃，逼急了花妮常常把这黑心肝的后娘打得满街跑呢。”

　　自有人看不得别人显摆，酸溜溜道：“不过垂髫小童，能打得过大人？想是后娘栽赃嫁祸！”又有人附和称是，前边那人不乐意了，几个人竟然争吵不休起来。

　　只见原本打着呼噜坐在肉铺前的张屠户被惊醒，晃悠悠站起来，还没清醒过来，一把被人抓住，他本能的把抓住他手臂的人甩了出去，却没想到分量很轻心道不妙，抬眼一看，原来是自己老婆。

　　张屠夫的继娘子被推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周围看热闹的人哄笑一片，竟还有拍手叫好的。

　　这二娘子即便是个凶悍的，可光天化日之下当这么多人面出丑，也臊起来，当即不管不顾嚎哭起来。

　　“杀千刀的，你们父女是要杀死我们娘俩啊！可怜我的儿还没断奶，就要被亲爹亲姐姐弄死了啊……”

　　张屠户看自己推错了人，本来还心里有几分亏欠，但这女人不管自家面子，嘴里又骂骂咧咧，不耐烦起来，一把把人拉起来道：“哭个啥，老子还没死呢，谁要弄死你了！”

　　他把眼一瞪，眉毛头发都立起来，眼露凶光，往四下一扫，目光所到之处，人人敛气收声，自觉威风得很，心下满意。正要哄这女人老实回家，却看到远远慢慢走来一个又长又瘦的单薄小儿，正是自家大女，不由得头痛起来。

　　大女是前头娘子给留下的，天生力大，张屠夫十分爱惜大女，但总可惜不是生了个儿子。这女儿天生凶性，虽少言寡语，平时被这后娘说几句酸话不算什么，但真要欺负她，大女却是个敢动手发狠的，不大点小人儿，张屠夫竟有几分发寒，当然，他是不承认的。

　　前妻病故后，又续娶了一房，生了个儿子，张屠夫自觉终有了子嗣，对大女就淡了几分。女人那点龌蹉他横竖是不管的，左右闺女吃不了亏。不过，这继娘子十分嘴碎，竟说起大女克妻来，被大女揍过几回。

　　张屠户心里明白，但又不耐烦这些女人的勾当，只觉得一个一个都不让他省心。他蒲扇一样的大手挥着让周围人赶紧散了去，旁边这后娘得了劲儿，此时围观的人多，她兴头反而收不住了，骂骂咧咧，数落着花妮，好不痛快！

　　周围看热闹的只看屠户家那伶仃单薄的花妮，实在不信她能有多大力气打跑后娘。

　　但俗话说，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何况人家还有了亲生儿子，现在就容不下，过几年，还不被欺负死？

　　原本以为张屠户这就算“镇压”了自家后院，人们看没啥新鲜东西正要准备散场，却听见后娘骂来骂去，竟然绕到了张屠户的死去的前妻身上。有机灵的立马停住了脚，骂人亲娘可是扎人心尖儿。

　　果然，原本一动不动低着头的花妮突然就抬起了头，有正盯着看的正好对上抬起的花妮的眼，直吓得后退几步，哆哆嗦嗦伸手一指：“快看，花妮眼都红了！”原本扶着或者正要来扶他的人马上甩手不管，踮起脚扒着前头人的肩膀头子抻着脖子往里看。

　　就见那个花妮飞快的冲进了肉铺，几个呼吸又从铺子里冲了出来，直奔后娘过去。

　　张屠户脸皮一跳，一看大事不好，他这个女儿木讷阴沉，脾气极是火爆，点火就炸，动手极狠。她右手背在后边，不知道是不是拿了那把剔骨刀？

　　他这心就提起来了，赶紧往那边跑，可是他刚才冲着人群示威赶人的时候离着后娘实在是远了些。

　　花妮右手的武器终于在冲到那婆娘面前的时候亮了出来，许多人看得分明，那是是一根粗壮的牛腿骨，关节处有大汉拳头大，只见这不大的小人，直抡起那截长腿骨，狠狠的往下一砸！

　　正抽在了被吓傻了的女人的嘴巴子上。

　　嘶嘶！

　　不少人吓得咬了舌头闭了眼。

　　“噗！”

　　只见那喋喋不休脏话连篇的嘴随之一歪，阳光下，一道血迹混着牙就长长的喷了出去。

　　众人皆心惊胆寒，看那不大的女娃，白牙一呲，像是得意的笑了一下，抬手就要来第二下。

　　张屠户这时候也到了，他伸手想推一把已经抡出第二下的花妮肩膀，只听“砰！”一声闷响，然后“扑通”一声，张屠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同时花妮的那第二下被他一阻，不过一滞，但没改变方向，力道略略小了点，但准头没错，继续抽在了后娘的嘴巴子上，那张已经肿起来的大脸此时血淋淋……

　　花妮原本拿的那根大腿骨已经断了。她凶狠的盯着那张看不出摸样的嘴，显见心里舒服了点，走上前，看了看摔倒在地上昏过去的凶婆娘，面无表情的踢了几下，一呲牙，抬腿，对准地上女人的膝盖，狠狠踹了下去……

　　惊呼声此起彼伏，围观的人都看傻眼了，谁见过这么凶残的丫头，胆小的捂住了眼，只等着听想象中骨头断的声音。

　　不过这时外头有人喊了一声：官差来了！官府的人来啦！众人不及多待，做鸟兽散。看热闹归看热闹，谁也不乐意跟官面上扯上关系。一会儿街上人散了个干净。那女娃，人也倒机灵，把手里东西一扔，往人群里一扎，三下五下，跑没影儿了。

　　摔倒在地上的张屠户爬起来，没事儿人一样揪着妇人的后脖领儿进铺子里去了。他平日也是个凶的，这时候倒没了音，不少看热闹的嘀咕，原来这么凶神恶煞的张屠户竟是个样子货！

　　一顶青呢小轿在人群退散后逐渐显现出来。这样的轿子在汴梁城到处可见，从货栈码头出来很多客人随手就可叫一顶，去哪都给送。

　　只听见有古怪的嘶哑的声音从轿子里传出来：“带她进府”。

　　“是。”

　　旁边有婆子一招手，有小厮跟上，听那婆子几句吩咐，又迅速退下去。

　　小轿迅速抬起，飞快的往北踏上了朱雀大街——传说七转八转，从这条街起步甚至可以通往皇城的“贵道”，迅速得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