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霄情》小十九

2、初见

　　云罗宫泊馨楼正殿。
　　一名绝色女子慵懒的躺在鸳鸯榻上，赤裸白皙的双足随意的搭在柔软的长毛毯子上，左足踝上系了金色的铃铛，轻轻一动，便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身上只随意披了条薄纱，透过暗红的绫花隐隐可见里面的白色肚兜与衬裙。露出洁白的藕臂，环在胸前，右腕上挂了一条相似的金铃。颈子洁白纤细，耳后有一颗小小的朱砂痣。两颊透着微微的红晕，双唇微抿，双目轻阖，眉间纹了一朵鲜艳的荼蘼。墨般的长发只随意以一条白色丝带轻轻系住，软软的披散下来。
　　一名黄衣少女跳跳跑跑进了屋子，正是刚刚的少女，一屁股坐在了女子身边的花雕椅上，气哼哼地大声道：“辞姐姐，你不知道外面那个说书先生，把萧影舞说的天上有，地下无似的，哼，他们都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女人！那个女人......呜呜......里呷沙米土抹特璀帕......”意思是你干什么堵我的嘴巴。少女的嘴巴已被一颗葡萄塞住了。
　　“吵。”榻上的女子正是被说的玄之又玄的云罗宫主云若辞，未睁眼回了一个字。
　　少女忙咽下葡萄，露出讨好的神色，剥了一粒葡萄送到她嘴边：“辞姐姐，我不说那个女人，那你教我穿云剑好不好？”
　　“不好。”云若辞吃下葡萄，仍没有睁开眼睛。
　　“辞姐姐~~~~~啊！”少女拉着她的手左右摇晃，撒娇道：“你就教我嘛，教我嘛！”
　　云若辞手上内力一振，少女跌坐在了远处的椅子上。
　　“净儿，又来闹你云姐姐啦？”门口进了一个二十二三岁的青年男子，手中端着一摞的文书，向榻上的宫主走去。
　　屈膝一礼，男子将文书呈上，“讼，把她带走。”
　　“是。”封讼隔空点了云以净的昏穴，将她抱起带出了泊馨楼。
　　云若辞捡了最上的急件看道：“湘南与武当冲突，封平死，伤三十七人。”她冷冷一笑：“终于找上门了么？我还以为一月之前便会有所反应呢！”
　　接着扬声唤道：“邵谙，带荞儿进来！”
　　云若辞翻身坐起，隔空抓了披衣穿上。双目含嗔，“荞儿，我会去湘南一月余，你与封讼共处宫内大小事务。若有人肆意挑衅，你便飞鸽传书与我。”
　　邵谙才带了云以荞进来，云若辞吩咐了便要离开。云以荞忙捉了她的手道：“辞姐，莫要与虚阳那贼老道一般见识，千万莫要再惹什么事端了。”云若辞本要走，听了这话反而坐下了，“你当我是什么人？我会与他一般见识？”拉着云以荞坐到身边，“你身子虚，莫要太过操劳，凡小事找封讼就好，你本不适合练武，若不是我强求......”
　　“辞姐，我知道辞姐是为了我好，我并没有怨你呀，何况我自修了云隐心法后，身子已好了很多了，宫中之事，我可替你分担便一定会处理好。”云以荞看着姐姐，苍白的脸上因激动泛起一抹红。邵谙在一旁低着头，脸上忽地闪过一丝奇异的神色，一闪而过，两姐妹皆未注意到。
　　“以净太过顽皮，你要看好她，封讼足以担当大任，你信他便是。璧凉谷虽地处偏僻，却也不是万全之所，谷口之处千万遣人守牢了。”云若辞顿了顿，“再有，水牢里的人千万看住了，莫让他们逃了，这几人，都会引得武林大乱，到时候，弘扬教第一个要对付的，便是咱们云罗宫。”见云以荞点头记下了，她又道：“我走之后，不必挂念，若不出意外，娘的祭典我一定会回来。”
　　云以荞重重点头道：“谨记姐姐教诲，妹妹定会守住云罗宫。”
　　“何必说得这般郑重？”云若辞笑出声，这一笑当真如春花初绽，无比绚烂，饶云以荞是个女孩子，也看的一愣。“你更要好好保重身子，若我回来见你瘦了，我可饶不了这些人。”云若辞深知云以荞生性善良，见不得别人因她受罚。
　　“是，姐姐的话我怎敢不听，”云以荞亦笑出来，“姐姐路上多多保重，要带谁去？”
　　不想云若辞摇摇头，“谁也不带。封平死了，封讼去了只会坏事；眉儿伤还未好，小三小四才回来休息，不要让他们再来回劳动了。我自己去就成了，你还信不过姐姐么？”
　　“自然不是，我只是担心姐姐路上无人侍奉......”“没事的，我又不是什么娇生惯养千金小姐！”云若辞一笑，飞身出去，转眼之间已消失在谷中。
　　云以荞叹了口气，封平死了?武当派还真是会挑惹事的方式，偏偏选了这最激烈的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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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陌上几骑飞驰而来，为首的男子一脸书卷气，皮肤白皙，看似一个普通的书生。只一双眼睛深邃不见底，一双秀气的眉毛紧紧蹙起。一身洁白的长袍，是上好的锦缎所知，明眼人一望即知那是锦绣坊的雪缎，袖口上乃是神针珞三娘绣上的一朵墨梅，这人正是当今武林盟主慕容舒衡。
　　“公子，咱们距湘南已不到三百里了，也该休息一下啦！”慕容舒衡身后一个壮硕的汉子大声叫到，他正是天生神力的唐彬，是慕容舒衡的左膀。另一个则是谢子衿，慕容舒衡的右臂。谢子衿淡淡开口：“马儿一连跑了十个时辰了，人受得了，马也受不了了。”
　　慕容舒衡轻轻点点头，声音也是秀气如人：“那就在前面休息一下吧。”
　　前面是一个简陋的茶棚，倚着大树而建，草棚下只有三张桌子，对面的树下放了一只烧水的炉子，一个老头在树荫下打着盹，跷起穿着破烂草鞋的脚。三人进了茶棚坐下，老头还没醒过来。唐彬大叫：“喂，老头！快过来烧水！”
　　慕容舒衡径自坐好调息，谢子衿则是低声道：“唐彬，不要大喊大叫。”
　　那老头本已睡得口水长流，被唐彬一吓，“哧溜”一声又把口水吸了回去。唐谢二人看见了，都憎恶地皱起眉头，他们二人都是世家子弟，从小与慕容舒衡一起长大，锦衣玉食，那见过这等恶心的老头。老头跳起来，将两手在油腻的衣服上擦了擦，抓了脏兮兮的抹布来擦桌子。慕容舒衡眼中精光一闪复又深邃下去。老头叫着：“妞她妈，来客人啦！”又问三人道：“三位大爷来点什么呀？别看咱们这是小野店，可大爷说得出来的，咱们就能做得出来！”他说话时口沫横飞，唐谢又是一脸厌恶。
　　“随便来几个小菜就成，再来二十个馒头，烫一壶酒。”慕容舒衡开口。
　　一个邋邋遢遢的妇人慢慢走了过来，“老头子，他们吃什么呀？”
　　“你随便做几个拿手的吧！大爷们不挑。”老头已蹲在炉前烧水了。妇人嘟嘟囔囔道：“大热天的，还要生火烧饭，真是折腾人......”说罢又回了林间的小屋里准备菜去了。
　　慕容舒衡正闭目调息，却倏地睁开眼睛，望向大道一头，一个俊俏的少年郎正骑着匹驴子晃晃悠悠地从他们刚走来的路上过来了。那少年一身大红绣着金线牡丹的宽袍，却丝毫不显俗气，只显得无比富贵。唐彬见慕容瞧着他不放，便小声道：“你看他做什么？这么妖里妖气的人！”他本是天生豪嗓，饶是小声也讲得人人都听见了。
　　谢子衿淡淡道：“他与我们走的是同一条路，驴子自然比不上马的速度，他不可能一直在我们后面，但是，——你有见过咱们在路上见过这个人么？他根本没在咱们前面出现过！这方圆百里都没有大镇子，这等富贵的衣裳从何而来？再看那驴子，分明是武当虚受道长的坐骑！”唐彬再仔细瞧了一眼，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这少年，究竟是什么人？
　　驴子已缓缓靠近了草棚，那少年忽地绽放出一个欢乐无比的笑容，拍了拍那驴子道：“小白，咱们休息一下吧！”那驴子长的浑身黑，哪有一丝白色？唐彬大笑出声，那少年却含嗔带怒的瞪了他一眼。开始离的远，现在近了一瞧，慕容直觉这少年长得好美，皮肤白的几近透明，像婴儿一般细嫩，一双眼睛似墨玉一般，睫毛纤长，直垂在眼前，眸中似是带了恼怒，不甘，气愤，欢欣，雀跃......慕容一愣，那少年的脸......那脸——分明是已死的弘扬教圣女独孤鹤龄！
　　三十年前，弘扬教为极盛之时，教主君释卿武功造诣登峰造极，独门心法乾坤碎无人能敌。独孤鹤龄是他妻子，一管引玉萧吹的引情曲魅惑人心智，无人能抗。后君释卿走火入魔而死，八大派数万人围剿乌头顶，死伤无数，圣女独孤鹤龄以一管引玉萧魅惑了八大派三十七名好手，与少林方丈晦苦定下了三十年不相犯的约定，因此保存下了弘扬教的基业，给了弘扬教重整旗鼓的时间。她为弘扬教寻的了丢失十二年的飘萍剑谱，立了君释卿之子君释愆为教主，十年后君释愆有足够的能力治理弘扬教，她便功成身退，随着君释卿而去。
　　她已死了二十年，这少年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岁，能与她有什么关系？那一张绝色的脸，见过的人都不会忘了的。慕容曾在独孤鹤龄拜访晦苦时见过她一面，那张脸，那回眸一笑，倾城的容貌，他绝不会记错的！
　　少年似浑然不觉慕容的眼神，径自安之若素的坐在了油腻腻的长凳上，驴子小白躲在树荫下吃着草。那老头见了如此的玉人儿，早已看得呆了，知道那少年叫了好几遍，才猛地反应过来：“小公子，您......来点什么？”眼神还是直瞧着少年。
　　少年声音清脆无比：“多谢老丈，给我一杯清茶就好。”少年从身后的包袱中摸了一个小包来，放在了桌上，慕容三人立刻就闻见了那诱人的香味。小包乃是由朱锦裹了一层，又用油纸包了一层，最里面竟是一个赤金木的盒子！少年打开盒子，里面还是油纸包裹的，不过已能见到包裹了这么多层的是新鲜的玫瑰茯苓糕。少年喜滋滋的拿了一块茯苓糕喂进嘴里，还嘟囔着：“真是的，臭落儿，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干吗包那么多层？让我多背了那么多东西，哼，看我回去，一定把这些让你背背看！”
　　慕容莞尔，那朱锦，油质，并没有多么重，这少年真是可爱的紧。
　　唐彬咽了咽口水，三人都已近一昼夜没有进食，此时见了这等好东西，都被勾起了饥饿。唐彬猛地一拍桌子，大叫：“老头，爷们的饭菜呢？爷都快饿死了，再不好爷拆了你的摊子！”
　　“哎呀！”少年一惊，茯苓糕直直掉在衣服上，少年忙站起来，七手八脚的把碎屑拍了下去。“吓死人了，喂，我说那个穿白衣服的公子，请你管好你家下人好吧，别随便吓唬人！啊！”唐彬涨红脸，一掌劈来，少年面前的桌子立刻成了碎片。少年往后退了一大步，扶着胸口道：“哎呀，哎呀，杀人啦！白衣服的，你怎么不管！”片刻间少年已躲了七招。
　　慕容舒衡淡淡一笑，“我为什么要管，我从不管不知底细的闲事。”他特别强调“不知底细”四个字。少年眼睛闪了闪，仍是甜笑着道：“你若是叫他不要再打我，我请你吃茯苓糕哦！”
　　谢子衿慢慢说道：“躲第一招用的是武当的两仪步，第二招是峨嵋的云中错，第三招是少林的飞檐走壁法，第四招是崆峒的甲子步，第五招是唐门的唐家纵云第十三式，第六招是青天门的轻身术，第七招是五岳剑派的嵩山登天梯，第八招是丐帮的乞巧步，八大门派的步法轻功你每派用了一招，只第九招，在下没能看出是哪一派的招式，还想请教小公子。”少年只用了九招就将唐彬绕了出去，让唐彬不能近身。
　　“哎呀，白脸的，你眼睛还真是好使啊！只不过最后那一招，不是哪一派的招式，乃是我娘自己创的，名字叫‘春寒燕子斜’。”少年一脸的自豪。
　　慕容舒衡忽地心中一动，却又说不出什么，直愣愣的看着少年，忽地一旁传来一阵杀猪似的大叫：“哎呦！这是怎么啦，呦，老头子，你快来呀！你看看这几个人，把咱们家弄成这个样子啊！哎呦，要死了要死了，哪个天杀的呀！”
　　慕容舒衡暗暗皱眉，这妇人真是聒噪。“哎，大婶，是这个人打坏了您家的桌子，打碎了您家的茶碗，打破了您家的柜子，这些可都是他弄的！”少年马上撇清。唐彬一愣，看着地上碎片狼藉，马上停了手，那老头这才敢靠近。
　　老妇把手中的盘子往桌上重重一放，便插着腰开骂：“是那个不要脸黑心肝的，把我们家好好的桌子椅子都砸了，你瞧瞧，这碎了一地，这可是咱们当家的上山找了三天才找着的上好的桐木呀，总共才作了这三张桌子，怎么就有那不长眼睛的把它打坏了呀！哎呀，你看看这满地都是碎杯子，真是不要脸！老头子，你快算算，咱们家这东西得让他们赔多少钱？这些该死的，一个也跑不了，敢少一个子儿，老娘就要他好看！”老妇狠狠撂下话，才发觉老头在一旁一直拉着她，“你干什么？没胆子，给老娘站出来！”老妇直拎着老头立在她身边，才抬头，就看见唐彬满脸怒意，若不是谢子衿扯着，早就冲过来揍她了。
　　慕容舒衡苦笑：“对不住老丈了，老丈，我们总共要赔多少钱？您好好算算。”唐彬一脸惊异：“公子？”谢子衿硬是拉他坐在长凳上，示意他不要说话。
　　那老头战战兢兢说道：“这位爷，一两四钱银子，加上饭菜，总共是二两二钱银子。”慕容点点头，示意谢子衿给他。慕容又起身抱拳赔礼：“对不住老丈了。请老丈帮我们把馒头装好，我等这就离开。”
　　“公子！”唐彬不满的叫，“咱们被那小子一闹，饭都没有吃，现在还要继续赶路，这怎么......”
　　“唐彬。”公子沉声道，这是他发怒的前兆。唐彬忙闭上嘴，恨恨地去找那少年。谁知那少年早就不见了，驴子倒是还在原地吃草。谢子衿接过馒头，拉着唐彬上马，“他早就溜了，那驴子似乎是要还给虚受的。这人到底什么来历，骑了人家的驴子，吃的又是那样的东西，跑得又这么快，还这么嬉皮笑脸的，公子，依您看，他会是什么人？”
　　三骑白马飞驰起来，公子轻轻说了一句话，不知是回答谢子衿还是自言自语，唐谢二人脸色大变。
　　“他娘是独孤鹤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