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踝珠》公子无喵

3、金枝

　　我紧紧攥着手心不敢再待下去，站起身掖着裙裾，狼狈地跑回了马车内。整日粒米不进，滴水不沾，体力早已经超支，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一声。
　　前几日的饭菜都是嵇颢亲自送过来的，他冷冷地守在一旁，视线锁着我，让我连吃个饭也如坐针毡。今日不见他人，也没人给我送饭来，他定是要故意折磨我，让我饿着肚子，我一介俘虏，自然也不敢传唤晋国的士兵，只得忍气吞声。

　　我很了解他，他向来都是眦睚必报之人，我刚刚嫁去楚国的那年，便听说晋国的前一任司寇不服他的管束，还顶撞了他，他便将那人挖出双目，赤身缚在木桩子上，曝晒了几日而亡，这一事想起来，现在还让我背脊发凉。从此，他掌握了司寇一职，被俘之人忍受不了他的酷刑，不得不一一交代，我曾想象，他在施刑的时候大抵也是面色无波，眼中无澜，闲看花开花落般的随意罢。
　　或许，我日后有幸见识这一场面，只不过受刑之人是我自己罢了。

　　车帘被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嵇颢另一手拿着盛了饭食的陶色瓷碗，几步上得车来，躬身坐到了我旁边，我瑟缩着往角落躲了躲，车内的空间狭小逼仄，见躲无可躲，只得硬着头皮接下碗，埋头同饭食较真。早就饿极了的我，再也顾不上风度和尊严，也不再去探究他冰冷黏腻的目光。

　　他瞧着我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嗤笑道：“你是没有长脑子吗？不会自己去寻吃食？我不在，你竟然就饿了一整日。”
　　我动作顿了顿，不想同他争辩什么，我还得留着小命苟活下去，不能落得被他挖目曝晒的下场。

　　果然，我的忍让使得他也无法揪出错处，只得沉默了下来。

　　既然都成了晋国俘虏，他收拾我是早晚的事，反正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我的胆子竟然肥了起来。
　　“晋国的大王指名要我，若是路上出了一星半点的差错，可都是你的责任，日后的饭食便吩咐军中之人按时送来，大人就不必亲自来了，省得我看着心烦，整日里寝食不安。”
　　嵇颢果然被我气到了，额角青筋跳动，俊脸煞白，眸中燃烧着怒火，他恼怒地甩袖，风一般地掠出了车厢，留我一人捧着那瓷碗直笑，从苦笑，一直到疯癫的笑，笑得身子微微发颤。

　　见到他这副模样，我反而感到快意，三年的委屈求全，竟然让我差点忘了，我也曾经是被人呵护疼宠的明珠。

　　发泄完后，最终归于平静和释然。

　　今非昔比，齐国没了，我也没了责任重担，预料自己不会在晋国活得长久，那就在被折磨至死之前也轰轰烈烈地为自己活一次。我失神地轻轻抚上脸，就在刚刚的不经意间，恣意的笑容，终是回到了我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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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

　　队伍又开始行进，嵇颢果然没有再来亲自送饭，换成了个十五六岁的孩子，他有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模样挺机灵，嘴儿也甜。给我送饭的时候，他也会捎带些自己从山林里摘到的名叫火棘的野果，我从没吃过这种东西，很是好奇。
　　火棘有珠粒大小，颜色绛红，酸中带甜，中间有黑色的籽粒，他将果子连着枝桠一起带回来的，绿如翡翠的叶子青苍圆椭，整个红中带绿，星星点点地煞是好看，其上还有没有融化完的细小雪粒，可见他是才摘下来就急着送回来的。

　　我很是感念他的这份心意，随手摘掉了一个耳坠子送给了他，他颇有些惊喜地收下了，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中。
　　“我从没见过模样长得像你这么好的女子，难怪能让我们大王动心，在我们镇里的话，模样好的女子都嫁给大户人家的。”
　　我摇了摇头，看着他纯净的黑眼，似喟叹道：“嫁给大户人家又怎样呢？”
　　他蹙眉有些疑惑地看着我，或许在他的眼中，嫁给大户人家，能够锦衣玉食，穿金戴银的日子便是最好的。
　　“你一定想将这个耳坠送给镇子里你最中意的女子吧。”
　　他被我猜中了心思，微微低下头，脸红着嗫喏出声：“我没银子给她买这些名贵的首饰，就只有几个饷银接济她们家。”
　　看来他们都是贫苦人家，只有从军来赚取银子，难怪他年纪这般小，就进了军营。

　　我用过了饭食后，他便离开了，不到片刻，我的旁边又挤过来一个人，正是那个秦国公主。我不能理解为何她好好的宽敞的大车不坐，非要过来同我一个落魄的人挤在一起，可我不能赶她走，我没有这个资格，或许她只是没人陪着闲话打发时间，便找上了我。
　　她看起来豆蔻年纪，比我要小个两三岁的模样，明眸皓齿，飞扬洒脱，我有些羡慕地想，若不是这些变故，或许我跟她是一样的。
　　她凑过脸来，亲昵地同我耳语：“听说你也是个公主？”
　　我鼻尖有些发酸，点了点头。
　　她眼珠子一转，就拉着我的手道：“我听我王兄说起过你。”
　　我蹙眉黯然，他王兄必定是说了些妖女，祸害一类的词罢了，原来她也知道了这些事，让我在她面前有些无地自容。
　　我垂下了头，低声道：“这些话污了公主的耳吧。”
　　她瞪着明眸，惊愕地叫了一声。
　　“怎么会，他说你们齐女美艳聪慧，既有美貌又有才华，他若是娶妻，必定要娶齐国女子的，只可惜齐国在两年前被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