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踝珠》公子无喵

21、抵触 他的身影渐

　　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见过嵇颢了，也没脸去见他。没想到的是，有一天竟会在我从芈泽那里落魄回来的时候碰见他，说是碰见，还不如说是他就站在我殿门等着我。

　　金乌西沉，蟾宫高挂。

　　清冷的月光洒下，殿门上悬挂的灯笼散发着晕晕的暖光，我穿着杏色宫装，梳着宫娥的发髻，眼窝深陷，唇还有些浮肿。一人立在我宫门口，一袭单薄的衫子被风吹得猎猎飞扬，我瞧清那人是嵇颢，便低下头不想让他认出我，转身想要匆匆离去。
　　“站住。”他清冷的声音急促地喊住了我。
　　闻言，我顿住了步子，身形僵了僵，面色难堪。
　　“我今日去寻你了，芮娘说你在寝殿安睡，可我看出她眼神不对，颇为怀疑，她拦住我不让我进去，所以我便在这里等你。”
　　“你回去吧。”我敛眉淡淡道。
　　“你从来都躲着我，这么长时间没见面，如今终于见着了，你难道都不想同我说上几句话吗？”
　　我默了半晌，方道：“我们还是不见面的好。”
　　嵇颢几步走了过来，步子有些急促，他掌住我的肩膀想让我转过身去面对他，我畏惧地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我这副狼狈模样。
　　他急声问：“已经子时了，你不在寝殿安寝，穿着宫娥的宫装回来，究竟是做了什么。”
　　我偏开头低低道：“不用你管。”
　　嵇颢呼吸蓦然急促，酝酿着怒气道：“你不要我管，我偏偏就管定了，你为何低头不看我？”
　　他怒气腾腾地问道，手上的动作不停，握住下颌强迫着抬起了我的脸。
　　我只觉凄然，嵇颢看清我面色后，瞳孔猛地收缩，他的指轻轻抚着我红肿的唇，面露痛苦之色：“是他逼你的？”
　　我摇了摇头，苦笑道：“我是自愿的，我宁愿暗中这样，也不要父王母后知道我同他之间的事后，即刻将我嫁到楚国去。”

　　嵇颢面色隐忍，眼中迸射出浓烈杀意，他紧紧捏着拳头，发出嘎吱的响声，我心疼地去掰开他的手，只见他指甲深陷掌心，已经掐出了血痕，殷红的血顺着掌纹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笑了两声，眼中却止不住泛起了泪花。慢慢地凑到了他耳边温柔地细语呢喃。
　　“嵇颢，你说，若是我成了他众多美姬中的一个，他会不会独宠我？”
　　嵇颢瞪直了眼，猛地吸气，他一把扣住我的肩，指甲透过锦缎掐进我肩上的肉里，凄厉着道：“姒姜，你清醒些，我不会让你嫁给他的。”
　　我闻言，只是无力地笑，笑得绝望。
　　嵇颢猛然凶狠地扣住我的后脑勺，低下头，狂风骤雨般的吻袭来，我闭着眼，深深绝望着接受着他的吻。
　　只听他口中溢出一句：“姒姜,你是我的。”

　　那日相见后，我便叫嵇颢不要再来寻我，他什么都没说就走了，我不知他心里作何想法。

　　秋冬交际，气候多变，许是回宫路上受了些风，加上我连日里惙怛伤悴，萎靡郁恹，忽的就染上恶疾，清晨醒来时，便烧热不退，咳嗽不止。病来如山倒，加上食不下咽，气色愈发不好，我脑子里昏昏沉沉，神色恹恹地躺在榻上。

　　宫医瞧了瞧，直说是染了风邪，发散了就好了，还开了几副方子交给芮娘，她也照着方子每日按时送来汤药，我半吞半咽总算喝光了，芮娘还亲去膳房炖来姜汤，让我趁热喝下去发散出汗，可几日过去，依旧没有半分痊愈兆象。

　　午时日头正好的时候，我也会在院子里坐上一坐，祛祛病气，整日里躺在榻上，说不出的难受。

　　芮娘裹了一层厚厚的毯子在我身上，就怕我受了风后，加重了恶疾，暖意逼人的阳光打在颊上，晕得我苍白的脸终是有了一丝红润。子颐通报了一声，我点头应了，她就领着桓宇过来。

　　桓宇脸色焦急，他在我面前蹲下身子，执着我的手搁在他的脸颊边。“王姐快些好起来吧。”
　　我微微含笑瞧着他清朗的脸，桓宇十岁了，身量长了不少，面容也长开了，他的手和脸颊都很熨帖温暖，倒是我的手很冰凉。
　　我开口，嗓音有些嘶哑。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用过午膳没？”
　　桓宇摇了摇头：“我在这里陪陪王姐，午膳就在这里同王姐一道用了。”
　　芮娘笑了笑，道：“公子多过来陪陪公主吧，她整日里郁愁不展的，心里思量得太多，你同她唠唠话，也让她分心一下。”
　　桓宇侧头瞧着我，有些疑惑地问：“王姐你整日里思量些什么呢？”
　　我摸了摸他的脸颊，淡淡道：“我在想，王弟什么时候才能独当一面呢？”
　　桓宇埋下了头，委屈地绞着袖子道：“王姐是不是怪我不成器？”

　　我默然，只是淡淡地移开视线，眯眼睨着那刺眼的天光，齐国子息单薄，年岁大些的就只有桓宇一个王子，桓宇他品貌是极好的，只是不够天资聪慧。
　　“桓宇”
　　“嗯？”
　　“王姐不怪你。”
　　桓宇搂着我的腰，将头埋进我的怀里闷闷道：“王姐，我舍不得你嫁走，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我摇了摇头，温和道：“若真有那一日，也只有我嫁过去，你们才能好好的。”
　　“你嫁过去后，那公子泽会对你好吗？”桓宇低低地问道。
　　我笑了笑：“若是别国的公主嫁给了你，你会对她好吗？”
　　桓宇眼睛一亮，晶晶地泛光：“若是有个像王姐这么好看的公主嫁给我，我一定会修最大最美的宫殿给她住。”
　　我瞧着他一副天真的模样，忍不住吃吃地笑：“所以公子泽也会修最大最美的宫殿给我住，怎么会对我不好呢？”
　　桓宇咬唇道：“哦，也是呢。”
　　午膳时，芮娘特地做了桓宇最爱吃的煎鰿，但是他瞧见我食不下咽的模样，纠结着眉宇，也不大动筷子。
　　我夹了些饭食给他道：“多吃些才能长得高大健壮。”

　　桓宇这才眼珠动了动，一夹一夹地往嘴里塞饭食，他嚼了嚼，咽下一口后问道：“楚国人生得这般高大，难不成因为他们吃得多些？”
　　我含笑道：“是呀，你若想比他们更高大，就要比他们吃得更多。”
　　他眼中一亮，果真吃了许多饭食，芮娘撤下碗碟的时候有些神情惊愕，只见那碟子中空空如也。
　　“芮娘的手艺真好。”桓宇抚了抚涨得圆圆的肚子说道。
　　芮娘笑了笑：“若是喜欢，日后我做了给公子宫里送过去。”
　　桓宇忙道：“那倒不必了，我若想吃，到王姐宫里来就好了。”
　　芮娘带桓宇去了偏殿歇息，桓宇在我宫里逗留至日暮才离开。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阵阵晚秋沁凉的风直灌入衣襟，瞧着林子的叶子已经七零八落，只剩下濯濯玄黑的枝条，苍遒有力地指着天。

　　送走了桓宇后，芮娘这才想起了要添置些冬衣，教子墨去拿些缎子出来，我连忙叫住了她。
　　往年换季时候，我便会大肆地做新衣裳出来，只是此时的境况，让我没有了半分装扮的心思。
　　“不必了，将就用去年用过的罢。”
　　芮娘惊愕道：“可是那些大都被扔掉了，只得重做新的衣裳。”
　　我这才恍然忆起，今年开春时，芮娘正在收拾宫里的物事，我就吩咐她将那些扔掉便是，不必麻烦存柜子里，芮娘瞧着有些不舍，扔掉了大半后，还悄悄留了些。
　　我叹了口气：“重做也罢。”
　　回到了寝殿里，芮娘端来汤药搁置桌上，一勺一勺地喂我。

　　这时候子墨在殿门禀报：“公子泽来了。”
　　我闻言身子一颤，挣扎着要起身，芈泽却已经走到了殿门口，他挥退了宫人，不经我允许就踏入了我的寝殿，我面色隐忍，低头瞧着渐渐靠近我那双靴子。
　　“病了几日了，怎么还不见好？”
　　芮娘起身候在一边，芈泽径自接过她手中的药碗，坐在我的榻边。
　　他舀了一匙汤药，递到我嘴边，我略微皱眉，张口喝下。
　　他微勾了唇角，又舀了一匙，这次却因为手有些不稳，洒落了些在锦被上。
　　芮娘轻声道：“公子没伺候过人，还是我来吧。”
　　“不用，我自己来。”
　　他大手制止了芮娘，认真小心地执汤匙。
　　我淡淡道：“你今日进来，究竟要做什么？”
　　芈泽的动作顿了顿，眉一拧，就道：“你就这么不待见我？”
　　“我尚在病中，难不成你……”
　　他脸上微有愠色，语气重了些：“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特地来瞧瞧你的。”
　　我默然，眼珠动了动。

　　芈泽轻轻捏了捏我的脸颊，形态亲昵。
　　“才几日不见，就瘦了这么多。”
　　芮娘语气温和熨帖，柔声道：“公主近日里脾胃不太好，所以才瘦了许多。”
　　“听说你是姒姜的乳娘，日后她去楚国或许吃不惯那边的饮食，不若你跟着她一道过来？”
　　芮娘淡淡地笑了：“我会跟着一起去的。”
　　我瞧着他眉宇深刻的脸，其上带着温软笑意，似有什么在融化般，心里塌了一角。
　　芈泽放下了药碗，揽过我的头靠着他坚实的胸膛，低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姒姜，明日我便回楚国了，你既然病了就不用前去送我，好好养病，还有两年时间，我等着你来楚国。”
　　我闭上眼，不断地挣扎徘徊，告诉自己要狠下心来。
　　芈泽似安抚般，轻轻地匡着我的背，他掌心有炙人的温度，直直烫进了我的心。
　　芮娘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寝殿，偌大的殿中只剩下我和他。
　　半晌，他放开了我，让我平躺在榻上，还掖了掖被子，柔声道：“我走了。”
　　我只是神色深深地瞧着他，他脸上的不舍，全然映入我的眼中，芈泽勾唇笑了笑，转身离去。

　　“芈泽”

　　我瞧着他渐行渐远的高大身影，忽然不由自主地喊出声。

　　他顿住了脚步，侧脸看我，深邃的眉眼，挺立的鼻梁，还有……满眼的柔情。
　　嘴角蠕动着嗫喏半晌，他也耐着性子，定定地瞧着我。
　　终于，我低声道：“保重。”
　　芈泽咧嘴，露出一口整净白牙，低声笑开了。
　　“我会的。”
　　他的身影渐渐在白玉的地面上渐行渐远，出了殿门，转个身便再不见踪影，芈泽走了，我竟然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潜移默化中，我也不再那么怨恨他，没想到，这却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一别就成了碧落黄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