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上书同人》妙华镜

3、转身咫尺天涯远

　　此间的凤九觉得，在这个世界里，扮作阿兰若出乎意料的难。
　　比方说，在苏陌叶的记忆中，沉晔与阿兰若翻脸之后的某一晚，阿兰若拎着自己酿的一壶小酒，坐在园中一截枯木上，对着月亮喝得格外伤情而有范儿。与沉晔相遇时，明明已经快要醉得不可救药，与那傲气凌人的神官长大人言辞对答间，竟然还颇有分寸。直到神官大人走远了，才沉沉倒在枯木上醉入梦乡，还是一直隐在墙后的苏陌叶把她抱了回去。
　　凤九却知道自己酒醉后会是个什么状况，大脑当机，那是轻的。
　　为了仿得像阿兰若，她在上半夜并没有喝得许多。她坐在那截枯枝上，觉得这里确实是园中赏月难得的佳处。比之其他花园里的石凳石桌，这根看似随意实则花了功夫的、方便两个人肩并肩坐着的木头，当真十分精妙。此时那半轮下弦月正缓缓爬上半空，一点点酒将凤九的头脑熏得微微有些沉浮，她觉得，自己或许天生便不是那撩人的料。
　　在陌少的描述中，阿兰若这孩子，似乎天生一种沉稳的美态。明明没有太多的年岁，对待世事豁达处连许多上了年纪的尊神都及不上。
　　再想想姬蘅，楚楚可怜风姿娴雅，喝个茶都能做到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娇柔。（不知是哪位吧亲的话，太精妙了借来用用~）
　　可怜她也是堂堂一国帝姬，何以从来就没有这些所谓的风姿？若说装一个宝相庄严的样子出来，倒也并非难事，可是总及不过人家天生都是如此吧？
　　单看陌少对阿兰若的用情至深，便知道男人是如何喜欢女子的这般气质了。自己虽然生得一副好皮相，这一途上却是任重道远，并且难以企及啊……
　　姬蘅，又是姬蘅……她回忆起当年为了东华帝君在折颜的酒窖里喝得烂醉的日子，觉得当年自己好歹也还算有点追求。后来一直想着如何报青缇当年那个大恩，披麻戴孝的又过了那许多年月。只是现在，她活得可真像个无头苍蝇。
　　沉晔还没有来。凤九想着心事一时手就没有停住，下半夜的凤九又觉得自己成了那只在折颜的酒窖里喝得胡天胡地的小狐狸，一面喝还一面担心姑姑发现了该怎么办。
　　当一个紫衣银发的身影闯进她视线的时候，她觉得这个场景，以前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她应该很熟悉，不止是熟悉，似乎对他还有一点点想法，但究竟是谁，她头疼得很，想不起来。
　　“你……来这里做什么？”她觉得似乎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不过也无所谓，“我偷喝酒你可别告诉我姑姑啊……”
　　视野里那个人似乎觉得她这个样子很有趣，俯下身伸出右手，大拇指轻轻蹭过她沾了一点酒的唇角：“被她知道又如何？”
　　“姑姑总说……我没有身为白家女儿的……那词儿是什么来着，哦对了，觉悟。”她觉得他蹭得很舒服，手掌凉凉得也让她发烧的脸降了两度。“她说我如果喜欢那谁，何苦玩暗恋，大可以让爹爹和折颜帮我提亲去，我们青丘，这门当户对的面子总是有的。”
　　“为什么不去呢？”那个人似乎对她很是熟稔，伸手揽住她的动作很是自然，她很舒服，却也觉得自己这个反应甚是奇怪。
　　“他不愿娶，谁又能强迫的了他呢；何况……何况你不觉得，我这样硬塞过去的拖油瓶，他会很烦吗？”脑海中模模糊糊，反应过来帝君貌似确然答应过一桩婚约，“如果他答应了，一定是十二万分的情愿吧，就像那个魔族的姬蘅公主。”
　　对方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得太少了。”
　　“我才没有想少……他大婚前司命带我回去看他，他们……真的很好……”
　　对方沉默良久，沉默中似乎把自己换了个姿势，迷迷糊糊的凤九觉得，自己被牢牢困在对方的怀中。在这样的怀抱里想着帝君，她觉得并没有什么违和感。
　　眼前一暗，他似乎轻轻吻上了她的唇。她没有力气推开，也知道似乎用不着推开。
　　这个吻很温柔。他反复地舔舐着她的唇瓣，引得她张口喘息，却换得他更深的侵入，分享着她口中残酒的芬芳。不过与其说是侵略，毋宁说是抚慰。
　　对不起，对不起。她仿佛听见一个声音在脑海中低低地响起，如同那天，有个人轻轻为自己吟唱的童谣。
　　她不知道为什么需要道歉，她其实并没有特别的委屈。她感觉到一种淡淡的哀伤向上弥漫，那是一种道别的感伤。
　　可是为什么要道别呢？在这样的怀抱中，她觉得一切都很圆满——圆满到如同一个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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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境中的沉晔，这个世界的缔造者，早就被人打晕、拖走，再替换成了连三殿下。这几步，东华倒是做得熟稔。既然知道对方将自己囚入这个梦境是没安好心，自然不能容这没安好心的人继续在面前蹦跶。
　　他太知道小白的脾性。倘若知道他身处险境，无论是出于道义还是出于情义，她都必然是要帮上一帮。但是这一次，却绝不能由着她这样任性。
　　阿兰若梦境，是一个天生的囚牢。
　　他已经知会过连宋，在妙义慧明境的一切结束前，不要带她离开这个梦境。她既应了苏陌叶帮她查阿兰若的死因，定然也不会半途而废。他这个沉晔，只消尽力拖住她就好。一旦当她想起一切，走出这个梦境时，一切都早已结束。
　　他并不想每次都让她面对这样的分离和结局，可是他很早就明白，命格或许还可以修改，命运却着实难以违拗。他生来就是拯救苍生于水火之中的人，所以命中注定的失去，避无可避。
　　他记起凤九某天自话本中轻声念诵的一句。我们都身处在时间的洪流之中，失去，只是最终的必然。
　　不得不承认，这话本子中的哲学，有时比佛祖真言，还要一针见血。
　　连宋看着面色高深莫测的东华，突然很替他感到难过。
　　以前劝东华娶个帝后，其实怀着一点点“为什么那么多女仙女魔缠着东华还能称他最有神仙气的仙而我就是个花花公子”的郁闷，希望藉此将东华身边的那些桃花都断一断，反正这人这辈子都冷面冷心，估计帝后的有无，于他而言都无所谓。（喂喂我说连宋其实你和帝君才是真爱吧！）
　　连宋君没有想到，既然不安定如他都终究会有钟情的一天，帝君倘若动情，只怕是覆水难收。
　　再见凤九，她在公主府里东华和苏陌叶双重的保护下，看样子过得很好。身上的修为毫无被伤得体无完肤的痕迹，反而是愈加精纯。细细思索之后连宋觉得十分惶恐，值此天地大劫之时，东华其实最是应该善自珍重。这应劫之后归来的希望本身就极渺茫，他这样渡修为给凤九，当真是连最后一点退路都不留给自己吗？
　　他毕竟是东华的朋友。他看着东华在这短短两年之内一点一点的改变，有的时候也会略带担忧的想，凤九这小小神女，当真受得起他这上古神祗的这般用心？
　　借着沉晔的身份，连宋住进了阿兰若府中的孟春院。他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近来每日与苏陌叶烹茶赏花，人世间俗趣雅趣统统折腾了一个溜够，倒让凤九觉得奇哉怪也——这苏陌叶一向是最不待见阿兰若的心上人的，难道为了知己知彼，居然连这个底线都放弃了？
　　这死心眼的、愁人的陌少呦……
　　凤九发现，沉晔似乎一直在躲着她，偶尔两人碰面似乎却并没有她意料之中的冰冷言辞，神官大人的眼神里，似乎还有某些不解和探究。凤九觉得，如果苏陌叶告诉她的那些都是真相，那么这个世界的缔造者，水平实在是太逊了。
　　再把视线放回比翼鸟的宫廷里，凤九觉得表面上阿兰若的敌人真的不多了。没有了橘诺这把软刀子，嫦棣公主再怎么泼辣耍狠，都毕竟有了明显的把柄。阿兰若只消稍稍留意，就很难被这些小奸小滑轻易中伤了去。所以，她也实在是好奇，究竟是什么变态的世道，能让陌少心尖上的这个女子，朝为红颜暮成枯骨，空落得一个深宫中喋血的结局？
　　她其实很想拿这个问题请教一下息泽，他看上去，是处在这事件之外的一个聪明人。可是他毕竟是这世界里的人，难道她还要如那些狗血话本子一般，一脸白痴地拍拍他说“嗨你好很高兴认识你其实我是从未来穿越来的”吗？
　　何况，一个话本子如果恶俗到这种地步，她是坚决不会继续往下看了。所以这一句话之后下一步又该怎么办，她是不知道的。
　　息泽此人，最近似乎也已经戒掉了看古书的爱好，转而把目光投向了神兵铸造。她有的时候觉得息泽此人真心与她分外投缘，这些可都是她的最爱。
　　这几日，她帮着息泽描图纸、看炉子、找材料、做手工，打下手打得甚是欢快。在她热衷的事情上，她一向是通透而有耐性的。时常是她捧着自己最新琢磨出来的成果乐颠颠地去找息泽鉴赏，他则会一面很诚恳地给她的作品检查品评，一面无奈地伸手擦净她被汗水灰尘熏花的小脸，拢拢她凌乱的头发。她看着息泽手上那个精巧的昊天塔功能一天天完备强大，心中的快乐满足难以言喻。
　　有多久，没有过这样充实快乐的日子了？
　　唔，或许疾风院中东华关她禁闭的那十日算得上，再有就是凡间与叶青缇一起生活的那些日子，或许姬蘅住进太晨宫前的那些日子，勉勉强强也算得上。
　　只是似乎，每一段这样愉快的时光，都会有一个潦倒的结尾。
　　她有些没来由的担心。
　　不过，答应陌少的事情做完之后，她本来就应该离开这个幻境的；这样的生活再快乐，也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在凡间乐不思蜀的。只是当时，叶青缇给她的心绪带来的变化，让她觉得十分惶然。那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情绪，她不知是不是应当称之为心动。
　　叶青缇和东华很像，这个她早就知道。她想说服自己正是这些相似让她的心失了分寸，又清醒的知道，她其实从未把青缇当作东华看待。
　　现在，在这个梦境之中，不一样的情景不一样的对象，熟悉的情节卷土重来，让她有些昏茫而忧愁。
　　帝君从身后环住了凝视着神兵炉发呆的凤九，热气四溢的房间中她却是冷的。她这几日常常这样神思恍惚，恍惚到他都疑惑是不是走漏了什么消息。可是他与小白几乎是形影不离，他瞒得她这样好，又哪里有什么消息会被她知道？
　　也许，小白只是单纯的想起了别人。这个别人，又极有可能是身为东华帝君或者叶青缇的那个他。不过既然他就在小白的身边，这个飞醋他是一定要吃的。
　　于是他转过怀中无意识的少女的肩，对准了她微启的唇吻了下去。
　　凤九漫长的神经反射弧终于完成了初始化。她突然觉得，似乎又要多花一些时间，去戒掉对一个人的习惯了。
　　“我可能又要离开一段时间。”良久，息泽气息紊乱地埋首在她的颈窝，闷声道。
　　“多久？”凤九听见自己问道。
　　“我也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