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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预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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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漾走了,走得沉默而又决然。没有人为他送行,他在一个晨曦微明的清晨,独自地踏上被细雨濡湿的石板路,积了水洼,一个独行者的步履踏碎了清晨的宁静。
昭梨那一晚没有怎么睡着,她倚在窗口,看黑暗的黎明渐渐了夺取灰暗的天光,心中有莫名的压抑。忽然,她想去院内走走,却正好撞上一袭柳衣的慕漾。他看到她,有些许的诧异,但是刹那间,又转为了淡定清冷的表情,径自向前走。
“你要去洛荻了吗?”昭梨急忙追上他,问道。
“嗯。”他的双唇锁住,只是轻嗯了声。
“没有人送你吗?我去送你吧。”
他对上她的关切的眼神,又看了看灰暗的天空,应该是要下雨了。“不用了,多一个人碍手碍脚的。”
他的语气冰凉,可是昭梨却觉得:他的话语有如温煦的春雨,虽然有些凉,但其底蕴却似乎是甜蜜温暖的。昭梨有点自嘲地笑了笑,不知道自己何时这么豁达了。一时的恍惚,待她回过神来,慕漾已经走了很远。
“慕漾,我会去找你的!”昭梨在他身后喊道,她的心突然像被烙上了一道血痕:最终,他还是对她那么冷淡。但是她无法控制地想要这样说,即便那可能是个他根本不在乎的承诺。甚至她自己都会淡忘这个承诺——那或许只是自己一时的心血来潮。
“嗯。“慕漾在朦胧的远处,坚定地回道。
出乎意料。
“外面太凉了,而且快下雨了,你回去吧。“他的声音如梦似幻,飘渺得传到昭梨的耳边,却又仿佛近在咫尺。
昭梨一惊,他是在关心我吗?她的心一阵透明的喜悦,随即,她没有一丝阴影的微笑绚烂了暗淡的天光。
“谢谢你。”她笑着,用最高的嗓音喊道,前面只是烟雾朦胧的柳树和朱红的门楣。
没有回答。他已经走远了吧。
一滴雨落在昭梨的手上,凉凉的,如同凄清的泪珠。
“女人为什么会流泪呢?”昭梨突然想到她曾经问过问姐姐静娈的问题。
那时,静娈只是笑道:“梨儿还小,很多事情不明白。”昭梨从小就不明白,女孩子为什么要哭,她从来不哭,即便父母死的时候,她都没有落泪。但是静娈离开的那天,昭梨的心就像被冷落成了废墟,疼得思考都不能,没有预兆地迸出一行眼泪。那是她第一次哭。现在,怎么又想哭了呢?但是,她忍住了,仍然保持着纯净的笑容。
她回到屋内时,雨已经开始大了。窗外,花瓣无可奈何地凋零,委落在水洼里。无可挽回地颓败。她知道,此时京城内的某条青色石板路上,会有一个独行者的步履踏碎了清晨的宁静。
慕将军府邸内室。
厚厚的帷幔遮住了日光,室内晦暗,如同雷雨即将来临时的乌云密布。
“筱,上次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慕将军端正地坐在雕着虎纹的朱色椅子上,问道。
“已经有了些眉目。睿津郡沽炽王门下的剑客近日频繁在京城出现。更令人担忧的是,在江南商贾重地,他们正在劝说商贾资助他们的军费。对于那些不从的商贾,他们就执行各种暗杀令,很多商人已经妥协了。”慕筱回道。
“果然,他的野心还是没有停止。今上忌惮他的势力,一直对他礼让三分,想不到——真的想不到——他对那件事,原来一直这么见怀……“慕将军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血腥的那一天。沽炽王,这个男人,是地狱深处的恶魔,平日温煦如秋花的他被仇恨的火灼烧挑拨着,变得疯狂,显出了嗜血的本性,在一夜间攻入京城,血洗了皇宫。那时,慕将军远在边塞,带军队赶回京都时,宫殿已经是如若废墟的城堞,粘稠的血腥味溃烂了天际。不知是沽炽王突然恢复了理智,还是敬畏慕将军,他竟然答应退兵,并且向皇帝谢罪。
“臣受小人蛊惑,一时糊涂,竟然犯下滔天大罪,本是死不足惜。但是边境蛮夷入侵,边境百姓苦不堪言,臣愿带兵击退蛮夷,将功补过。望陛下恩准。”沽炽王敬启主上。沽炽王直视着皇帝,有着不可抗拒的肃杀和威严。然后,他墨红色的眼睛邪傲地瞥了下慕将军,露出诡异而又挑衅的微笑,寒冷阴森。慕将军毛骨悚然。
毫无胆识的皇帝求之不得,自然是应允。慕将军也只有长叹,国家当时内外交患,如果沽炽王和遗族同时攻打朝廷,朝廷毫无胜算……于是沽炽王领兵出城,未受半丝惩罚。最后,沽炽王大获全盛、、、、但是,沽炽王就这么算了吗,他本有绝对的胜算,但是为什么突然撤军?是为了更大的阴谋吗?慕将军百思不解。多年来,沽炽王墨红色的妖诡双眼一直在他脑中萦绕,不给他一日的安宁,现在,那个嗜血的恶魔复活了吗?
“父亲大人,你还好吗?”慕筱觉得今天的父亲有些怪异。父亲竟然在出虚汗。
慕将军终于回过神来,沉重如凝云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中隐现。他颓然地靠在椅子上,四肢发软,脊背一阵阵发谅。
“筱,你先退下吧。”慕将军无力地说道。
四周都是沉郁压抑的空气,慕筱都无法呼吸,现在听到父亲的话,他赶紧出去了。刚出门,一股清新的空气朝他袭来。每次谈论到朝政时,他就有种被禁锢的感觉。本是个过着闲云野鹤般自在生活的人,慕筱实在不希望被官场朝廷的事所羁绊。
慕筱走向平日家臣习武的地方,想去与他们切磋一下武艺。慕将军收拢了一大批门客,他们大多是些有抱负的年轻人,现在在府内接受培养。慕筱还没有到院内,就听见一阵吵嚷声。
“你在这里鬼鬼祟祟的,肯定是居心不良。”是家臣中最爱大惊小怪的弥朗在叫嚷。
接着,是他熟悉的一个女声,“要说多少遍,我真的是慕将军府的人。我要看的话,自然可以光明正大地看。“清透无比,如同微风中潺潺的小溪优雅地撞击溪石的声音。是昭梨的声音。
慕筱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你如果是慕将军府的人,那就更应该清楚了,女佣是不可以来练武场的。”弥朗不依不饶,立刻反驳道。
“我不是女佣。“昭梨不悦地喃喃道。她看这眼前的弥朗,见他轮廓分明、皮肤黝黑、浓眉大眼、身形高大魁梧,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弥朗丝毫不顾及她的女子身份,用粗浑的声音继续道:“不管你是什么,偷偷摸摸就是不对。”
周围的武士看着,也没有敢劝弥朗的。弥朗这个人,凡事都太顶真,顽固得让人头疼。
慕筱已经站到了门口,他轻笑了一声,所有的焦点就转移到了他身上。
“大公子。“武士们必恭必敬地鞠了个躬。弥朗一愣,也鞠了个躬。
昭梨看到慕筱,感觉终于有了救星,飞跑到慕筱身边,拉住他的袖子,委屈地说道:“慕筱哥哥,你快给我做主。”昭梨刚刚在院内散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武场,被少年们练武的样子所吸引,就躲在树后看了很久,不料让弥朗抓住了。
昭梨抬头望着慕筱,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像只被拔了刺的刺猬。
慕筱却有笑的冲动,他忍住笑,淡淡地说道:“弥朗,这位小姐是父亲大人的侄女,暂时住在府内。她是客人,你不可以对她无礼。”
“原来是场误会。她一直在偷看我们练武,我还以为她是个奸细。”弥朗坦然答道,却丝毫没有道歉的意思。
“既然这样,我们就继续练武了。”弥朗继续道,还没一会儿,又转过身来,道:“这位姑娘,以后没有事就不要来这里。这种地方不是女人该来的。你们什么都不懂。”
昭梨本不想和弥朗多说话了,但是听到他鄙视的话语,就愤然了,内心的痛被触到了。她最看不惯男人对女人的鄙视和蹂躏。她还记得,她可怜的母亲因为妾的身份而受尽屈辱、最终自杀。母亲的才华比起男子,丝毫不逊色,也常给野心勃勃的父亲献技献策,却落得个“以美色魅人“的口碑。而她的父亲程国公却默许着这种口碑。“什么叫做女人什么都不懂?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女子哪样不明白?”昭梨冷冷地问道。
“那些风雅的事,尽是些亡国的祸端,有什么益处。女人哪知道行军打仗、保家卫国。”弥朗漠然地扫视了下昭梨,不屑地回道。
“女人是不会行军打仗,但也不会挑起战争。”昭梨驳道。
“你只是找借口罢了,女人就是知识短浅,就比如,女子永远不知道怎么控制这把剑,只会用它去狐媚君主。”
弥朗抽出剑来,故意在她面前晃了下,继续咄咄逼人道:“怎么样,女人是会舞剑,是会狐媚人,可却不懂得剑术的玄妙。对你们来说,一把剑和一根木头,应该是没有什么区别的吧……”
“狐媚”——“这么小就这么凶,你和你妈就都是那种狐媚男人的女人,下贱!”,是程夫人的声音。“下贱——”“狐媚——”“下贱——”昭梨内心褶皱的阴暗处突然被他剥离,幼时的伤痛淋漓地浸没她,以前是妈妈,被人称为“狐媚”,那以后呢,会是姐姐吗,或者自己吗。她忧伤地低下了头,孤清的影子如同被剑光冷落了所有锋芒,柔弱地下一刻就要随风飘散,永远消失在尘世间。
慕筱实在看不下去,挡住了弥朗的剑,愠怒道:“弥朗,够了。堂堂七尺男儿,何必和一个弱女子计较。更何况昭梨妹妹是客人。”慕筱的剑一出,弥朗的剑就像受到了感应似的,不受控制地颤抖。待慕筱把剑碰到弥朗的剑刃时,弥朗只觉得一股逼人的寒光瞬间向自己砥来,似要刺破他的肤、斩断他的骨,使他粉身碎骨。但是他又根本无法分辨剑是从哪面袭来的。恐惧感笼罩了他,使得他本能地丢了剑,向后逃去。狼狈不堪。
四周的武士一阵唏嘘。弥朗的脸色煞白,瘫软到地上。
慕筱突然止住剑,剑在空中划过一个优美的弧度后,稳稳地落入剑鞘中。“你说昭梨妹妹不懂得剑术,那想必你是会了。”慕筱慵懒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
弥朗羞愧地红了脸:“大公子剑术绝代,我自愧不如,刚刚狂妄了,知错了。”
慕筱没有理会弥朗,只是扶住昭梨,柔声道:“昭梨妹妹没有事吧?我们去别处转转吧。”
昭梨点点头,跟着慕筱,走到一片繁盛的桃花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