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纷乱的思绪 ...

  •   此时,正值人间四月芳菲时,昭梨到庭院散步,忽然见到几个身穿精致武服的男子从回廊上走了过来,应该是将军的得力家臣。
      “那个男人,自己刺伤自己,活该,总是那副自以为是的清高样子,我看着就不舒服。”
      “他也不看看他自己是谁。不就是将军当年抱回来的一个孤儿吗。”
      “你们知道吗,听说他是山上的妖孽所生呢。将军怎么会收留他呢,还收他为义子。”
      “这么说他的体内流着妖孽的血液呢。和这种人一起练武,真是觉得恐怖。”
      “是啊,据说是九尾狐的后代呢……”
      男子们匆匆而去,昭梨听他们的对话,感到好奇:他们口中的那个男人到底是谁呢?
      昭梨继续往庭院深处走去,满园的梨花细细碎碎地洒落在石道上,踩上去没有声音、软软的。一位身穿柳色衣裳的少年正倚在一树梨花旁,纤尘不染,仿佛不幸委落于人间的瑶池水莲花。
      他听到昭梨的脚步声,慢慢转过头来。
      昭梨撞上他如湖泊般清澈的双眸,心中一阵恍惚。他似挟带着深林山壑野草芳香的一缕清风,没有预兆地轻轻吹动了她的心弦。
      他只看了昭梨一眼,又转过头去,冰凉的眼神像一条细线,探进她的心底。
      新鲜的血腥味混合着梨花的香气,冲入鼻端。树旁的血迹昭梨这才发现他的手臂上有道很深的伤痕,他的身边横放着一把带剑,剑刃上有血迹。
      “我是昭梨,暂住在将军家。你没事吧。”昭梨问道。
      他头也不抬,表情埋在阴影里。
      “好深的伤口,痛吗?我去帮你拿点药来吧?“昭梨又问。
      树边,有的血迹已经干涸,被明媚的日光染成一块又一块的深褐色的斑点。在日光下,血迹用仇恨的态度彰显着生命的原色。
      “你别理我,我只是个寄人篱下,受人嘲笑的孤儿。我流的血是妖的血,对你不利。“他冷冷说道,伤口的血仍然在流出。一刹那,过去伤痛的痕迹又被新的血迹包围、遮掩。
      昭梨听罢,一时间倒生出些同病相怜之感。“其实我也和你一样罢。寄人篱下又怎样?孤儿又怎样?你的出身又不是你的错,何必那么在意。先不说了,你的伤口一定要立刻处理,否则会有生命危险的。”
      他稍微愣了一下,眼中流露出一点诧异的神色,转瞬即逝,接着又冷漠地拒绝道:“不用。”
      “男子汉大丈夫,又不是黄口小儿,非得家人在侧才能照顾自己不成?你看看这伤口的血,再这么流下去,定会有生命危险。此刻就算拖你去包扎,我也一定要做。”昭梨抓住他的另外一肢手臂,坚决地说道,“我的房间就在前面,你先去包扎一下吧。”
      少年这次没有反抗,“那好,你在前面带路吧。”
      昭梨拾起他的剑,带着他快速地穿过一条长廊,就来她的房间前。进屋后,她让他坐下,从药箱里取出药膏,涂抹了些,又取出纱布,小心翼翼地把他的伤口包扎好了。
      “这样就好了。这样才对嘛,生命可是很珍贵的哦。”昭梨欣慰地笑道。
      “哦。”他答道,然后站了起来,“谢谢,我走了。”
      “等等,这把剑是你的吗?”昭梨拿出刚刚拾起的剑问道,她看了一下,剑刃闪烁着凌厉的寒光,明晃晃的剑上映着她的脸,剑鞘上饰有上等玉佩,是把好剑。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少年瞥了一眼道,他的眼里笼着一抹幽怨的雾气。
      “为什么呢?”昭梨不解。
      “我讨厌用武力解决纷争,所以也不喜欢剑。今天我把自己刺伤,就表示与剑彻底决裂。”他淡淡说道。
      还真是个奇怪的人呢,昭梨倒觉得剑术很有趣,“那我先帮你保管吧。如果哪天你需要的话,我再还给你吧。”
      “嗯。“他头也不回,兀自向前走。
      “等等,你叫什么名字啊?”昭梨问道,刚刚竟然忘问了。
      “慕漾。”他回答,停住了脚步,语气柔和了些。精致的五官在半明的日光中显出俊秀的轮廓。
      “我是——”
      “昭梨。”慕漾接道。
      柳色的身影渐渐消失,昭梨心中,淡淡的惊讶和喜悦蔓延开来——原来他记住了她的名字。

      慕漾刚走,昭梨就觉得对面房间的窗户突然开了,她朝对面望去,一个白衣少年优雅地在窗前亭亭而立,如同遍披华彩的红旃檀,身材颀长,手持金樽金盏,一双深黑色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正是昨夜的慕筱。
      夏风滟滟,温柔地拂过昭梨的发稍,她却有些慌。
      慕筱出了房门,走到昭梨跟前,斟了一杯花雕,一饮而尽,“昭梨妹妹怎么也在这里?呵呵,我倒忘记了,今天去问过母亲大人了,说你住在我对面哦。”
      “对啊,以后就请慕筱哥哥好好照顾了。”
      “是吗?不知道你要我怎样照顾啊?能够让慕漾和你讲话,你很不简单哦。”慕筱暧昧地一笑,渐渐凑近昭梨,幽深的双眸直视着她。他温热的呼吸如蛊惑的香,侵入她的四肢百骸,似乎都盖住了她的呼吸。他的眼中似有蒙蒙的烟雾,绚烂的山花,身上的幽香使她恍惚,似醉非醒的魅惑感觉。忽然,他的手似乎想要抚上她的脸。
      昭梨立刻被雷电击中似地反应了过来,一把推开他:“哥哥采桃花采过分了吧,竟然连自己的妹妹都要非礼。”
      “呵呵,能逃过我的蛊惑的,你还是第一人哦。看来你这个妹妹不是一般的有趣呢。”慕筱笑道,根本没有道歉的意味。
      昭梨的心中一阵寒颤,刚刚差点就受他蛊惑了,但又有一丝疑惑:“哥哥比昨晚倒要大胆些哦。你就不怕慕将军责罚吗?”
      “我敢保证,妹妹决不是那种喜欢哭哭啼啼跑去告状的女子。”慕筱笑道,似乎突然对昭梨了然于心。
      昭梨对他的态度转变算是明白了,不过,他猜对了,她确实不是那样的女子。
      “再说,照顾妹妹也是我分内应做的事,不是吗?”慕筱狡黠地一笑。
      昭梨不愿在这种问题上和他深究,就打断他道:“慕筱哥哥没有事的话,我就先走了。我还有事呢。”
      她本来还想问他些关于慕漾的事,但是想起刚刚的一幕暧昧场面,不禁有些心虚,就匆匆离开房间,又朝庭院走去了。
      见昭梨走远了,慕筱猛然想起了昨夜邂逅的女子,自言自语道:“正好,我也出去。差点忘记了,首阳乐坊的第一歌女涟姬。”

      昭梨走到庭院深处,胡乱地穿过几道朱红色的门楣后,终于渐渐平静下来。清净的后院中突然传来很响的训斥声。
      昭梨循声望去,竟然是刚刚的少年慕漾。慕漾单膝跪地,他的面前是怒气冲冠的慕将军。
      “你怎么这么不争气,竟然要潜心学道?难道做为将门之后,你就一点不想去战场冲锋吗?”慕将军吼道,青筋暴露,他严肃的容颜平日就是不怒自威,发怒时就更加可怕了。
      慕漾把头低地很低,表情埋在阴影里,不可分辨。他冷冷地回道:“我不喜欢剑术,希望父亲成全,儿臣不孝。”语气坚决。
      慕将军怒不可遏:“孽子!”他有些语塞,索性去踢慕漾,狠狠踹了他一脚。
      慕漾丝毫没有躲避,任由慕将军凌厉的攻势。
      昭梨的心突然被忧虑重重地覆盖:慕漾有伤口啊,这样下去他会支撑不了的。她又有些恼怒:慕漾为什么这么不会珍惜自己。情不自禁地,她立刻走上前去,拦在慕将军面前,道:“舅舅,如果你再逼漾,恐怕他会死去的。”
      慕将军见是她,态度和缓了些:“梨儿,你初来乍到,不明白我教训孩子的方式。”
      “对不起,刚刚我卤莽了。可是,舅舅能否听我一言?”昭梨用企求的眼神看着慕将军。
      慕将军一直很同情昭梨,现在见她楚楚的表情,有些不忍拒绝,就点头默许了。
      “舅舅可否听过啻黎的故事?啻黎自幼通神性,却身于将门,被迫学兵器战术。最后啻黎不辞而别,潜心修道术于浮羽山。三年后,外邦入侵,朝廷溃败,将领无一能对抗。啻黎忽乘仙鹤显于宫殿上空,授以战术,用神力将敌军击溃。试想下,如果啻黎不修道,朝廷恐怕早已覆亡了。漾决心已定,就算舅舅阻止,恐怕他也会偷偷离家。即便他不离家,勉强学习剑术,也不可能成为将才。相反,如果漾学习道术,倒很有可能有一番作为。漾宁可刺伤自己,也要与兵器决裂,决心已经昭然。如果舅舅非要逼他,他惟有死亡和背叛你两条路。”昭梨一口气说完,看慕将军变得异常平静,心中却仍然忐忑不安。
      慕将军沉思了良久,苍老的声音中隐隐透着哀伤和无奈,仿佛陷入了沉思中,自言自语:“作孽啊,你终究还是想远离曾经困住你的繁华吗?或许真的是命吧,你本来就不该属于帝王之家,只是个自由的人。”
      “求父亲成全!”慕漾又说道,字字铿锵有力。
      慕将军回过神来,一下苍老很多的脸染了层无力的忧伤,道:“你去找个属于你的归宿吧。我给你自由就是。”
      事后,慕漾问昭梨为什么要救他,昭梨却一时想不出来。她或许是因为讨厌别人强硬地逼迫一个人,或许是因为她仰慕慕漾的决心,她又是个喜欢管闲事的人,因此她在那一瞬间,心中才会泛出异样的涟漪。不过,她又觉得,这不像是管闲事,慕漾的选择也似乎是她自己的选择。她愣了半天,说道:“因为我不喜欢看你委屈的样子。”她也不知道怎么会这么回答,顺着自己的心,想说就说了。
      慕漾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懂又似乎不懂的样子。
      昭梨心不在焉地问了他几个问题,都是“你准备去哪里修行?”、“什么时候回来”之类的客套问题。慕漾很冷地用简短的话回复了她“洛荻”,“不知道”,然后很直截地说:“我先走了。”他的背影颀长俊逸,连同他如瀑如云的长发,快速地隐入院落深处。
      可是那一刻,昭梨却突然有了些失望,她应该是期待些什么的,是他的道谢,还是他能多说些他自己的事呢,她也很迷糊。昭梨往回走,在先前慕漾椅着的梨花树旁,捡起石道上的花瓣,上面零星地沾了点慕漾的血,在白色的花瓣上,妖诡的血色仿佛像凶狠的修罗地狱判官,拷问着她一些最隐秘的想法。她莫名的,觉得春天竟然是烦躁难安的。不是无聊的心境,是烦躁,她对自己说。

      昭梨乏力地回到屋内,失魂落魄地在案几上放了些笔墨纸砚,找了本前朝才子的字帖来临摹,突然觉得,墨汁虽然被淘去了所有的色彩,却是种没有矫饰的简单,浓重的纯黑就像简单有力的生命,能够承受的东西是繁复沉重而又绚烂多姿的。有点像慕漾的生命,她又想到,不过她立刻止住这么想了,他和她的距离只比陌生人稍微小一点,她不可能了解他的。
      窗外一阵风吹来,摇曳了一室的墨香,也吹乱了她手下的一沓纸。或许这会是个很不寻常的春天呢,她的心却有些平静下来,纠结的思绪也暂时沉淀在了心底。她还想和慕漾说,啻黎的故事是假的,不过她觉得,还是等下次吧,至少这是她主动和他讲话的一个很好的借口,也有可能是个很好的话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