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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番外 齐莘(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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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年前的洛荻山上。
“莘儿,你的通灵术口诀怎么又背错了?好笨啊。”一个清脆悦耳的男声。
一个女孩,琥珀色的瞳孔,长及肩的泛着阴凉光泽的青墨色长发,她低眉,低头,站着不说话。
“怎么了?哥哥骂了你,你不开心了?”与慕漾生得一样的男子怜爱地把女孩揽入怀中。
女孩仍然低着头,一言不发。
“好啦,哥哥不对,哥哥不该对你发火的。这样吧,我今天不去山中修道了,一晚上都陪妹妹练习通灵术,怎么样?”
女孩立即抬起头,妩媚的流波活泼俏皮,“嗯。莘儿最爱哥哥了,你要说话算数啊。”女孩心中一阵狂喜:她不是想学什么通灵术,只是想多和她的哥哥待在一起。
她自小在洛荻山长大。她和她的哥哥在这学习法术,希望有一天能够得道成仙。这样,她和他,才能超越生老病死的界限,永远地在一起。
她想,哥哥修道的意图是和她一样的吧。她爱他,即使她和他有流同样的血,她毫不在乎。
她越长越妩媚,她的琥珀色瞳仿佛缀上了璀璨的琉璃水晶,在阳光下和黑夜中,都摄魂夺魄。她慢慢长大,对他的爱意也越来越深。
“哥哥,你喜欢我吗?”她撅嘴问,白皙的胳膊环住他的脖子。
她对着他的脖子轻轻呼气。曼陀罗花的香味四溢。
“当然喜欢。”他淡淡地笑,仿佛清风轻轻吹拂过山涧沟壑。
“那你会永远和莘儿在一起,是吗?”
“嗯。”
她痴痴看着他,他是多么的美丽俊秀,只有他,才能那样的完美。
他说,他喜欢她,他会和她永远在一起。她痴痴地笑,心满意足。
她躺在他的怀中,觉得全世界的鸟儿都在为她歌唱。她是多么幸福。
南国,河水清且涟漪,蒹葭遍野。苇,近水为蒹,傍山为葭。
山水翠绿氤氲,淡褐色的蒹葭依山傍水,密匝匝地随风飘扬。
夏末,苇花全部开放,绛紫色的小花满山遍野。傍晚,他和她站立在山上,阳光从陡坡和山顶上落下去。余辉照射到的绛紫色花朵,被染成了红色。
夏末的余晖是凝重的血红色。
他对着一丛花,浅笑:“多美的红色。”
她望着苇花,也沉醉了,“嗯。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晰。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泗。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址。
这是我前几日刚学的毛诗,蒹葭真的很美呢。”
他怜爱地抚摸她的头,笑道:“近来还背起毛诗了?莘儿越来越懂事啊,竟知道看修身养性的书了。待回去,我再给你本《易》和《庄子》。”
她的脸,顿时拧紧了:“我的学识已经够渊博了。”
他轻吟:“蒹葭若齐莘。蒹葭玉树,低回笑揽芳年。”
她笑得开心:“哥哥,你是在称赞我如苇花般美丽吧。”
他笑得厉害,拧了拧她的脸:“傻丫头,这么笨。我在骂你呢。蒹葭玉树,是指品貌不称得两人在一起。蒹葭,乃品貌低劣者。”
她的眼里要喷出火来,吼道:“哥哥!!”
接着,她咯咯地笑:“哥哥,这里的红色苇花比玉树还要美呢。”
他宠溺地附和:“呵呵,是啊。莘儿穿了红裳,比这红色的苇花更美。”
她的脸飞过一片红晕,与远处红色的晚霞、红色的苇花相得益彰。
他说她美丽,她的心跳跃得厉害,仿佛心被火山的岩浆融化了,热热的红色粘稠液体,快速地流淌。
“莘儿穿了红裳,比这红色的苇花更美。”从那天起,她总爱穿着红裳。
她的哥哥,有美丽的名字,漾。
可是,她的梦魇出现了。那是个绝色的女子,她叫娈。娈有一头和她一样的长及腰间泛着银亮光泽的头发,是纯粹的黑色。
娈长得很娇小,她的身体柔柔弱弱,走路的时候晃啊晃的,像个摆放在琉璃台上的摇摇欲坠的精致瓷娃娃。她的眼睛很大,水汪汪的,澄澈夺目,成天笑意盈盈。她爱笑,脸上总是点着晨露,沾着阳光。
明媚柔弱,这是她对娈的第一感觉。
娈是公主,自小体弱多病,也不去别处,就在道观中静心练习法术。
她看到娈时,娈是男装。娈和他一起学习法术。她对除漾以外的男子根本不感兴趣,因此,她对娈,一直印象模糊。
直到那天,娈换了女装。漾痴醉地盯着娈,她的心被冷成了寒冰……
漾抚摸着她的头,轻轻地笑:“莘儿,哥哥有爱的人了。”
她惊惧不语。
漾的脸上涂满幸福:“哥哥喜欢的人,叫娈。她是我师妹,常常扮成男孩子。她先和我说的,她喜欢我,还为我换回了女装。”
“我不喜欢她。”她努嘴撒娇。她想,她不喜欢的话,他会为她退让。
“莘儿会喜欢她的。她很好相处,老是挂着笑容。在她身边,就像在阳光身边一样,温暖却不灼热……”他的眼里溢满温柔。
“哥哥,我不喜欢她。难道我不喜欢她,你还会和她在一起?”她撇撇嘴,怒视着他。
“呵呵,莘儿不要胡闹,你肯定会喜欢娈的。”他把她的头埋到她的胸口,低语,“死去的娘亲大人也会希望,有娈那样的女子来照顾我和莘儿的。”
她痛得都快没有知觉。她也爱他。她也老说:我喜欢哥哥。可是他却只把她当个需要被人照顾的孩子。她对他的男女之爱,他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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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还有机会。她说出来的话,他也会爱他的。她擦拭了一下眼泪,周围是纯粹的黑夜。她看不见她的泪,只觉得胸口潮湿一片。她不爱在晚上点灯。
她赤着脚,疯跑到漾的房内,撞开房门。
他愣了一下,随后赶紧心疼地抱起了她:“莘儿,你怎么不穿鞋子?这路上的石子,会磨破你的脚的。”
他把她放在榻上,轻轻揉她通红的脚丫,“痛不痛?”
她摇头,用她妩媚的双眼深情地凝视他:“哥哥——”
为什么他不懂?
“莘儿怎么了?眼睛红红的,刚刚哭了吗?”
她紧锁眉,用她修长的手指轻抚他的脸,从眉开始,慢慢向下,最后停在了他性感的薄唇上。她犹豫了下,然后对着他的唇狠狠吻了上去。他的唇,有春雨中草叶的清香。
她在他的唇上辗转摩挲,眼中的泪水却控制不住地扑簌簌向下掉。
他僵住了,声音沙哑:“莘儿——”
他的声被她的唇封住,她辗转轻柔地吮吻,攫取他的气息。
他想推开她,却因一时完全没有防备,却被她在暗中施了定身符,动弹不得。她妖娆地笑,泪水蹭得他脸上都是。
“哥哥,莘儿不要做你的妹妹,我是漾的妻子。哥哥是只属于我的,而我,也只属于哥哥。”
她一遍遍地吻他,用她的舌尖稚嫩地深入,触碰到他的舌尖。她舌尖淡淡的曼陀罗花香味和他口中的春雨清香混在一起。他的舌,被深深缠住。她试图用她所有的激情来唤醒他,证实她也是个女人。
“啪。”定身符被他解开。
他猛地推开她,她踉踉跄跄地向后跌去。
“莘儿,你到底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冰冷,颤抖。
她怔在那,然后恐怖诡异地笑,眼中的阴郁一丝丝加深。他讨厌她的吻,他竟然会讨厌。
他的心,很疼,他和缓了语气,故作轻松:“莘儿,你刚刚是和我在玩什么吗。”
“不是,”她直视着他,眼中是浓浓的情意,“我爱你,我要做你的妻子。”
他僵了一下,然后装着欢乐地笑:“呵呵,莘儿还真是淘气。你对我的爱,只是兄妹之情,这和男女之情是不一样的?再说,哪有兄妹结婚的道理,不合伦理。”
她冷笑:“哥哥这样恬淡的人,什么时候会看重伦理了?你不在乎,我更不在乎。”
她知道,他在搪塞她。从他猛地推开她那一刻起,她就明白自己的幻想破灭了。
“哥哥爱的女子是谁?娈吗?”她咬紧嘴唇,唇上咬出了妖娆的血,血红的唇刺痛他的眼。
他犹豫着,最后,迟缓地、沉重地点头。
她的嫉妒之火灼烧她的心,爱积蓄了太久,得不到回应,就霉烂成了致命的毒药。
娈爱去梨园,那里,三季都开梨花。可是她不喜欢。她爱曼陀罗,纯白的曼陀罗,特别是染满鲜血的纯白曼陀罗。
娈老是宠溺地对她笑,她的眼睛弯弯的,澄澈得像个婴孩。她很嫉妒她,却还是被她的笑容吸引。
娈笑时,就像在林岫皓然的雪天,阳光射到寂静地海面上。雪天被清风吹拂的海水,清新明媚,漾着飘逸出尘的温暖气息。她承认,娈的笑,给人感觉很舒服。
她冰冷的手抓紧衣襟,娈存在,漾会一直爱她。
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娈姐姐,你陪我去山中转转,好吗?”她眨着妩媚真诚的双眼。
“嗯。”娈笑道,“要不要也带上你哥哥?”
她摇头,“难得有我们两个姑娘相处,正好说些闺房私语,畅谈心曲,以缱绻怀。”
娈笑道:“就依妹妹。”
山中,鹿鸣鸟啼,虎吼虫吟。初夏时,翠绿的烟色漫了满林。
“娈姐姐,我有件事想求您。但怕姐姐生气,不肯答应我,不知该说不该说。”她一脸担忧而惆怅地望着娈。
娈看了,更加心生怜爱,“妹妹有什么难处?说出来就是。”
“姐姐也知道,我和兄长在山中学道多年了。兄长和姐姐都是那种自幼灵性禀赋极高的人,而我,却生性愚钝。哥哥练了8魄,姐姐练了7魄,而我,才练了3魄。我这些日子,苦思冥想练破之术,可还是一无所获。所以,姐姐能否先借我6魄,让我感受下成仙那种境界。我想,如果我领悟到了那种境界中蕴含的真谛,说不定就能恍然大悟。”她说完,虔诚地望着娈。
修仙者,修成7魄,能长生不老;修成8魄,拥有神力;修成9魄,已得正果,可归仙班。
娈一直笑着:“好啊。我先把我的6魄传给你。”
但是娈不知道,那日,竟会是自己的祭日。
她得了娈的魄,仙力大增,用“冥火”烧死了元气大伤的娈。娈,灰飞烟灭。
“我恨你,就是因为你的出现,哥哥才会抛弃我!”她看着火中的娈,疯狂地笑,她妩媚的脸都扭曲了。
娈在火中,笑得更加绝艳出尘:“你恨我,我早知道。但总以为,女子间嫌隙,不至如此惨烈。”
她冷笑:“你这狐媚的女子,死到临头,还用那媚笑来勾引人吗?像你这种女子,活该被烧死。”
娈的衣裳在燃烧,脸在浓烟中模糊,句句恳切:“我若死,漾儿也不会独活。求你一定要瞒着漾儿这件事,以后好好照顾他。”
……
娈死,漾也不会独活吗?她精心策划的讹诈是为了让娈在死前奚落她吗?她无力地坐到地上,把头埋在自己的臂弯中,轻声地抽泣。那一刻,她更加嫉恨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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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火海边缘的树林处的高地上,还有两个人,见证了她那刻的绝情和凶残。那两人,就是程国公和辨林道人。
她最终还是把娈的死讯告诉了他。她说,娈被野兽追杀至死。有很长一段时间,她认为,她赢了,而娈是可悲可笑的。但事实证明,那是她做得最错的一件事之一。
她总以为,漾已有8魄,拥有神力,她和他就超越了生老病死,可以生生世世在一起。
“莘儿,你竟然能在一夜间突然炼成9魄,也可以位列仙班了,还是早日去了仙界吧。这人间,也不适合再你。”漾苦笑,他无意揭穿她,更无心再多伤害她。娈有7魄,散尽其7魄,何其艰难,又怎是没有神性的兽能做成的;莘又是那么不通灵性的人,怎么可能在一天炼成6魄。他不是不明真相,只是不忍追究。
“不,哥哥不去仙界,我也不去。再说,我宁可生生世世与哥哥居住在山野中,过闲云野鹤的生活,一旦去了仙界,还受约束。”她暗自得意,她的诡计永远不会被戳穿了。
“不。我希望你去仙界。”他坚决地说,“你在仙界等我。我修成正果,一定去找莘儿。记住,莘儿一定要等我。”
她犹豫了下,点头。他愿意做的事情,她不会拒绝。
后来,她才知道,这是他给她精心布置的一场讹诈。当她在天界待了不到一天,就去洛荻看望他,却只见到他的墓碑。天上一天,凡间一年。他散尽8魄,灰飞烟灭,堕入了轮回,他要再次找到娈,以续前缘。
她疯狂地笑,疯狂地流泪,他最终彻底抛弃了她。漾若留下肉身,她还能让他复活,可是他却决意去死,连肉身都化为灰烬。
修道之人大凡明白:炼成7魄或以上的人,一旦魄散尽,魂上便会留下血印;世世轮回,血印不散,寄主年过十八,可被有神力者辨出。她亦然。
没有他的仙界,又有什么值得她眷恋的。她回到了洛荻,钻研占卜之术。她期望卜出娈和漾的转世;待娈年过十八,她就能凭血印找到娈的转世,她要在娈的血印上种下血蛊,使娈的魂生生世世封在血印中。
她在洛荻待了两百年,占卜之术学得也不怎么精进,只模糊占出,漾会转世为皇子。她卜出后,匆匆赶到了京城,皇宫内却是四处逃命的太监宫女,哭喊声、尖叫声在黑夜流窜。浓重的血腥味充斥在宫殿中,溃烂了天际。那夜,沽炽王突然攻入京城,血洗了皇宫。
她的心一凛,慌忙地抓了一个宫女:“皇子在哪里?”
宫女过度惊吓,结结巴巴地回道:“在‘璃菲宫’。”
她也认不得路,凶狠逼视那宫女道:“快些带路。”
她们疾步行走,来到一座寝宫,雅致的宫殿门楣上镌刻着“璃菲宫“三个字,小院内清幽淡雅,宫殿前几树氤氲着翠烟的柳。
这个宫殿很偏、也很安静,主人似乎毫不在乎外面的嚎哭声,兀自心静。
皇宫中竟然也有这般淡雅的人,她激动万分,漾也是这般淡雅的人。
她推来门,却惊呆了。年幼的皇子躺在一个妃子的怀中,小脸铁青,似是没了呼吸。她奔过去,把那皇子抢过来。皇子已经死去了。
“怎么会这样?”她情不自禁地流泪,抱着死去的皇子,似乎自己的生命也被淘空了。
她等他的转世两百年,只落得看他的尸体吗?
皇子的脸蛋,是那么精致美丽,就和小时候的漾一样美丽。
她把他紧紧抱在怀中,突然笑了起来:“漾儿,我不会让你死的。只要你的肉身还在,我不会让你的魂魄散去。”
她将一魄给了皇子,皇子死而复生。为他,她散尽魂魄都愿意,更何况一魄。
她动了元气,刚欲凝神一会儿,怀中的皇子便被妃子抢去了。
那妃子,云髻松散,玉容憔悴,梨花带雨,把男孩紧紧抱在怀中,啜泣道:“不许抢走我的翌儿!”
她用力去抓男孩的衣角,她想把他从那妃子手中抱出。他却突然醒了,无助凄楚地看盯着她:“求求你,让我和娘亲在一起。”
她的手指一滞,松开了。
他竟然在求人。她的心中一阵酸涩绞痛,孤傲的他,前世何曾求过别人?他是圣洁高贵的,任何人不配他去求。
她的泪无法控制地滑落,痛悼肝肠寸断,她夺门而出!
她常在暗处看他,他比她想象得还要孤独寂寞。他转世后,也有个好听的名字:舜翌。
直到舜翌到18岁,她才惊愕地发现,他的身上没有血印……
红裳烂漫弹指怅,青涩少年不解情。
思君无应奈君何?南国蒹葭碎我肠。
番外齐莘(一)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