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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遁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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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时分,寒意的山顶,洁白的柔情纷纷扬扬碎落一地。梨花,似雪飞扬。
昭梨推着慕漾,陶醉在眼前的美景中。莹白的梨花在山风中旋转飞舞,舞尽山花的傲气与颜色。
山中寒意料峭,时至夏末,却已然又是初春。四周是一片茂盛的梨树,高高擎着细小妖娆的花瓣,染着晨晖,点着露珠,在阳光下熠熠闪亮。
明晃晃的纯白配着凝重如血的晨晖。
两人默默地站着。昭梨想说什么,但终究没开口,生怕拙劣的话语扰乱了这撩人的美景。
慕漾揽过一片花瓣,置在掌心中,对着它轻轻呼气,芳香萦绕的花瓣轻轻飞离了掌心,“梨谷的梨花,会开三季。”
“梨谷,是这里的名字吗?”昭梨道。
慕漾微微勾起薄唇,点头,又揽过一片花瓣,置在掌中,轻轻呼气。
“哪一季梨花不开?”
“春季。”
春季是梨花正常开放的时节,梨谷的梨花在其他梨花怒放的时候沉睡,在其他梨花凋零的时节绚烂,昭梨不禁感慨,这里果真是人间奇境。
“你似乎很喜欢这里?”
“嗯。”慕漾转过头看昭梨,“你呢?”
“自然是很喜欢。我平身最爱梨花。”
“呵。”
昭梨晶莹的笑容犹如梨花般洁净:今日的慕漾,脸上的冰霜又化了很多呢。也不知姐姐怎样了;还有那个育融,说好去找李湛,这些天却是音讯全无,莫非——
“有心事?”慕漾轻笑。
昭梨受宠若惊,愣了一下,笑道,“嗯。来山上也有些日子了,有点担心姐姐的病情。”
“鷮?太医应该不大会知道这种野兽啊。”慕漾的回应比以前多了些,数日前,昭梨提起鷮时,他可是什么也没有说。
“嗯。但是有个王室神医,也就是北定王李湛的,他知道鷮,还说这野兽可以治愈姐姐。”
“李湛?”慕漾微微挑眉,“大师兄还真是喜欢济世。”
“李湛是漾儿的大师兄?”昭梨难以置信,看那李湛,带个路都把自己带丢了,怎么看都不像是本该熟稔洛荻山山道的大师兄哪。
“嗯。他是北定王不错,但是自小在洛荻山习道,学道的时间比我还长呢。”
昭梨更惊了,这李湛倒真是让人意想不到,那当日在山中,他必是故意走丢了,也不知用意何在。
正说着,一个小童便跑了过来,跌跌撞撞,嚷道:“漾哥哥,漾哥哥,你快些去看看。齐莘姑娘回来了。她在你房内,吵嚷着要见你呢,都闹翻天了。你一向不爱别人擅自进入梨谷,我也就没带她过来。你快些过去吧。”那小童正是前日昭梨见得歇儿,是这观中唯一的道童。
慕漾微皱眉,应了声:“你先回去。”
待昭梨推着慕漾走到房前的跨涧的石桥上时,就听见一个妖娆而蛮横的女声,似在叱问人:“你不是说你二师兄马上就来吗?怎么这么慢?”
昭梨突然感到这声音异常熟悉,思量一下,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声音是雨夜在结界中与舜翌对话的红衣女子的。
“你在我房内做什么?”慕漾推开房门,冰冷的目光扫向房内的女子。
待昭梨见了那女子,更是被震惊得几乎灵魂出窍。那个雨夜,因为光线过于微弱,昭梨只是模糊觉得红衣女子的轮廓似虚空的,而今,她站在昭梨面前,昭梨一眼便可断定,这女子生得与虚空不二,分明就是虚空真人。
她依然如那个雨夜般,穿一袭红衣。红衣女子微扬着削尖的下颚,一头垂至腰间的墨青色长发泛着银亮的光泽。她的眼睛细长美丽,一双非常眩惑的琥珀色的瞳孔妖娆地盯着慕漾,转眼间,她眼里就噙了泪:“漾儿,你怎么了?怎么瘦了这么多?”
还没待昭梨反应过来,齐莘就一把推来昭梨,抱住了慕漾,削尖的下颚在他的后背蹭来蹭去:“真瘦了。漾儿,你是不是太想我了呢?莘儿错了,莘儿不该离开你这么久,害得漾儿这么思念我。”
慕漾的嘴角在疯狂地抽搐,一副被人虐待了的表情,他扭过头,面向昭梨道:“你把她拉开。”
昭梨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思考,齐莘就猛地放开了慕漾,直直地盯着昭梨:“你怎么会在漾儿身边?你是不是见我的漾儿好看,想勾引他啊?”
“齐莘,住嘴。”慕漾墨色的眼睛霎如利剑刀刃般,投向齐莘。
齐莘一愣,“漾儿,你怎么护着别的女人来责骂我?”噙泪的眼睛中顿时滴下几颗泪珠。
慕漾不耐烦地皱眉,冷冷对齐莘道:“前辈,话不要乱说。”说完,他便硬撑着从轮椅上站起,欲向屋内走去。
昭梨赶紧上前扶住慕漾:“你身体不是还没好吗?怎么这么莽撞?先坐下吧。”她的心中,却莫名地一阵慌乱。这种纷乱的愁绪,从齐莘唤慕漾“漾儿”的那刻就开始。那红衣女子与他的亲昵动作,使得她没由来地惆怅,似乎被别人抢了自己挚爱的珍宝,一下觉得失落。
昭梨细细打量着齐莘,心中不禁叹息:齐莘的绝艳,竟和静娈不相上下,比静娈少了几分华贵,却多了几分妩媚。这样美丽的女子,慕漾是否会喜爱她呢?
想到这,昭梨更是失落慌乱。她只觉得,自己似乎在陷入什么东西中,难以自拔而又情不自禁的……为何,自己的心,从未这样纷乱过,缠绕的思绪比绵绵细雨更加乱,更加密。或许,该找块安静的地方好好静下心来想想。昭梨的眸子黯然:“我先去别处转转。”她走开,素白的背影纤细柔弱,如同素白的花,在一夜间,黯然凋谢。
慕漾欲止住她的脚步,但是还是没有伸手拉住她的衣角,只坐在轮椅上,一言不发,任由她离开。
“这个烦人的女子终于走了。”齐莘很开心地笑,娇美的笑容里却似乎暗藏着毒药,犹如剧毒的白色曼陀罗。
白色曼陀罗,有着与梨花一般同样纯洁的外表,却暗藏着浑身的剧毒。
它褪不掉浑身的剧毒,永远得不到谁的亲近,本只有寂寥,心却不甘寂寞,更不甘受冷落,她亦渴望爱,却最终以剧毒止住了爱人的呼吸……
“漾儿,你一点都不喜欢她,是不是?你一来洛荻山,就认识了我,爱上了我;而那个女子,你却才认识了她数日……”齐莘琥珀色的眸子深情地望着慕漾,似要溢出水来。
“我不爱你。这个,我已经和你说过很多次。”慕漾打断她,目光犀利绝情,“前辈,请你自重些。”
“叫我莘儿。”齐莘的眼里又落下一颗凄清的泪,“漾儿,你待人真得一直好冷淡。”
慕漾的目光落在天空的云彩上,仿佛浸入了遐思中,沉默不语。
任由齐莘怎么哭闹,他的薄唇弧度完美地抿着,澄澈的眼神中看不出一丝情感。
远处的钟声响起,寺庙内的香火味也似飘到了这山顶,袅袅升入云霄。
天边的云彩在燃烧,齐莘的娇靥也在燃烧。
她终于倦怠了,停止了哭闹,焦渴的眼神渐渐空成了绝望。
窗棂被风撕扯得喋喋不休。她闭上眼,觉得自己好可笑,仿佛倍抽离了灵魂般,软软地坐到地上。
有谁能知解,她等待了二百年,只为他的爱?扯着那个永远无法释怀的心结,她愿意在等二百年,可是他却瞧也不想瞧她。
她的媚情,她的娇嗔,甚至她的爱,他都不屑。
“对不起。”慕漾轻声道,他的话很轻很轻,像羽毛轻柔地拂过脸颊,让人觉得太虚幻,太遥远,太缥缈。
齐莘肩膀一颤,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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洁白的柔情纷纷扬扬碎落一地。昭梨随意踱步,又来到了梨谷。
昭梨从地上拾掇了一瓣梨花,更是怅然:梨谷的梨花开三季,寒冬也开,不知道山上落雪的时候,沾满雪花的梨花是怎样的?
娇嫩的花蕊缀着雪珠,冰葩寒蕊。可是那时,自己又会看得到吗?一思量,才发觉,自己和他的缘分看似深,实是浅。今年的冬天,他和她就是各处异地了吧。
她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实在太短太匆忙。
不久后,站在他身旁,陪伴他一起看梨花的,会是哪个女子?
想到这,昭梨的心不由感到酸涩,她到底想在他身上留下些什么,她又在留恋些什么?可是,她突然惊惧,自己不舍得放开他了。或许,从她第一次见他,她就对他眷恋。然而,那青涩的情感终于在再次的相逢后慢慢燃烧,吞噬了她的理智。
她的脑中,充斥着他风淡云清的气质,他精致完美的容颜,他草叶般的清香,他落寞孤清的表情……她眷恋他的一切,甚至是他淡漠疏离的语气。
想着想着,她的脸涨得通红,羞涩万分。她还拥抱过他,看过他性感的锁骨,坚实的胸膛……他的胸膛是滚烫的……她的脸红得似要燃烧。
明明那夜,她还是心静如水的。
她更加慌乱,都开始自言自语:“天啊,我本该是心静如水的。对,我本该是心静如水的。”
可是,她的脑中却还是出现他的影子。那个叫慕漾的少年,一直在她脑中萦绕。
“本是尘世之人,何必故作出尘?”浑厚的男声突然传来。
昭梨回过神来。眼前的男子,穿一件月白锦袍,正是慕漾的师父辨林道人。他素来喜爱云游四海,常常不在观内,这几日也不知去什么地方了,昭梨都没见他踪影,今天他却突然回来了。
昭梨心中不解,问道:“故作出尘?不知仙长何出此言?”
辨林道人道:“凡事兼由缘生,情亦然。缘至则情生,水到渠成,你无法改变,我亦无法阻止。一切,只须顺其自然。人生在世,虽说终化为一抔土,本应无欲无求,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心静如水者亦非无情。”
“多谢仙长指点。”昭梨惊叹,这道人竟然读出了自己的心事,“小女子从未仔细考虑过自己的心到底归属何方,故而忽然洞悉真相,有些不适应。”
话虽如此,她却无心与辨林道人深究这个问题,首先,她知道自己并不是故作出尘,只是暂时有些慌乱;其次,与一个道人谈论此事,不单羞涩而且别扭。
昭梨又道,“不过,小女子还有另几事不明,望仙长赐教。”
辨林道人道:“可以。我与令尊程国公是故交。他的女儿,我必待以上礼。”
“仙长如何知道家父是程国公?我记得,我并未告诉过你。”昭梨惊道。
“呵,老道也这么大把年纪了,世间之事,没有几个能瞒过我。稍一掐算,便可知令尊是谁。”
“原来如此。”
辨林道人道:“昔日我常与令尊切磋棋艺,大谈玄理。令尊与我都最爱《庄子》,他见解独到,妙析奇致,还爱为其做注。观中还收藏着两本令尊写的《庄子》注,你是否愿前去一看呢?”
昭梨甚是好奇,父亲竟然还有这样脱俗的爱好,在她印象中,他是个只好玩弄权术的人。
“嗯。”昭梨点头,“仙长如此抬爱,荣幸之至。”
遁甬道,出了画阁,他们便来到一个紫气环绕的灵殿。
殿内正中有一水涧,水气云蒸霞蔚,殿中门帷帐高悬,三尊圣像巍巍雄踞在大理石砌的高台上,分别是道教崇奉的虚无自然玉清元始天尊,上清太上道君,太清太上老君。
殿墙边,赫然立了一块螭纹缘边石龟为座的屏风,长长立成一排,每一道屏风上都画了道观中的历代得道成仙之人。
昭梨一看,忽然觉得为首的那个画像很是熟悉,细想下,是以前卖给她泥塑莲花的道人。
“这人是谁?”昭梨指着画像问。
辨林道人道:“他是我的祖师,已经得道成仙多年,现居于天界太虚宫,掌管三魂之神。他驾鹤西归时,我师父都还很年轻。”
再往后走,屏风上的人物更让昭梨惊异。其他人的眉宇间都透着脱俗出尘的清幽气质,唯独眼前这张画中的人物,十分惹眼。画中是个女子,姿容妖娆绝艳,透着邪气,分明是齐莘。
“仙长可认识齐莘?”昭梨站定在画前,问道。
辨林道人叹道:“你眼前的画像就是齐莘的。说来,她是本门中难得一个修得正果的女道人。她已拥有仙体,却因陷入情劫,迟迟不归仙班,在人间逗留。真是可惜。”
“情劫?”
“嗯。慕漾便是生成齐莘情劫的人。”辨林道人如有所思,道,“其余的,你若还想知道,我不会再告诉你。天机不可泄露。”
紫气氤氲,画中的红裳女子在缭绕的雾气中若有若现,更显妩媚神秘。
“多谢仙长。为何,他偏偏也是——”潺潺的水涧声隐隐覆盖了昭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