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噩梦 ...
-
淫雨霏霏的季节。雨天,溟濛若幽幽渊谷。
午夜的雨打湿昭梨房前的碧纱窗。门栏窗阁的边沿,雨声嘀嗒。清透的雨声撕破浓浓的夜静。昭梨躺在绣榻上,久不能寐。这个伤感的季节里,缠绵的雨濡湿了尘封的记忆。她想,夏天的雨夜,是孤独的人选择自杀的最佳时间吧,就如许多年前母亲自杀的漆黑雨夜。现在,姐姐不知道是怎样了。
她裹了件薄薄的纱衣,走出屋去。身边的丫环早已在偏厢睡熟了。
昨晚的事还沥沥在目,姐姐为何会突然生病,李湛又有什么阴谋,虚空真人到底是什么人……太多的疑团,但是最关心的还是姐姐的身体。
没有人的长廊中,没有月光,猛烈的风几乎把长廊上的灯全吹灭了。仅余的几盏微弱的灯发出幽暗的光,爬上青苔蔓布的石阶。昭梨轻叹一声,廊外的雨细细密密。
“怎么这个时候出来?”一个白衣男子突然出现在走廊的尽头。
“筱哥哥,你怎么在这里?”昭梨一惊。心乱如麻的时候,她遇见他,心中倒不由安心了些。
“睡不着。明天你就要去洛荻山了吧。昨晚的事还真的很匪夷所思。”慕筱用轻松的口吻道,慵懒地走到她的面前,丝绸般顺滑的黑发随意地扎起。他已经在她窗前守了两夜,因为他放心不下她。
“我觉得那个虚空很可疑。”
“嗯,我也发现了。我昨晚刺他后,他的体内竟然没有流出一滴血。剑穿过他的身体时,就像是穿过空气。而且——”慕筱欲言又止。
“虚空还活着吧?”她虽然没有刻意去看虚空,但是姐姐对虚空的惧怕却全被她捕捉到了,让姐姐惧怕的人应该是个不一般的人吧,不会这么容易死的。
“我怀疑是的。昨晚虚空的尸体不见了。“慕筱淡淡道。
“不见了?虚空的尸体被人拿走了?“昭梨一惊,“或者说是他自己走开的?”
“那晚我一直注意观察,虚空尸体被拖出后的半个时辰内,宴会没有一个人离开过。但半个时辰后,我出去寻找他的尸体,就发现不见了。”慕筱仍然波澜不惊地笑道。
“那应该是自己走开的……”昭梨突然沉默了,给慕筱使了个眼色,暗示他不要讲话。
“怎么了?”慕筱低声问道。
“有人在花园中,在那丛海棠下。“静娈指向花园内的一株颓败的海棠道。
慕筱望向静娈所指的方向,却没有看见一个人。
细密的雨下,清冷的花瓣孤寂黯然。
“小梨,你是不是没有休息好,产生幻觉了?这花园中只有你和我啊。”慕筱诧异万分,一只温热的手抚上她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烧。”
昭梨盯着海棠下,静静听着。
两个穿血红色衣服的人,衣裾随风狂舞,凌空而栖,妖娆地站在海棠旁,夺走了夜的所有光华。淡黄色的光圈在他们四周行成一个结界,屏蔽了所有的雨。雨珠从朦胧的光圈外表优雅地滑落。
昭梨的耳边飘入一弦极其魅惑的女声:“太子殿下真是多情,这么晚了还来昭梨郡主这探望。不过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那纱窗内的可人儿却出去私会别人了。”莞尔一笑,千娇百媚。
一个女子,血红的衣,笑容倾城如京城中最华丽的牡丹,娇媚似滴血的血色玫瑰。
昭梨紧紧盯着女子,女子的姿容像极了虚空真人。
女子的笑,犹如寒冰制成的利剑刺入骨髓中,将她的骨蹂躏成冰冷的粉末。嘲讽、蔑视、仇恨、不屑……
昭梨心中一阵惊悸。她不禁抓紧了慕筱的衣裳,浑身无力,几乎要眩晕。那个女子,好熟悉,似曾相识。
慕筱一怔,轻轻将浑身冰冷的昭梨揽入怀中。此刻的她,不知为何突然脆弱绝望得如同利剑下抵着的毫无回手之力的孩童。
他小心翼翼地抱住她。她的身体柔软芳香,如同带有青草和兰花气息的云絮。
结界中的舜翌顿时露出骄躁难安的神色,痛苦地扭过头去。
昭梨用尽全部的气力,站稳,脸色苍白,她努力灿烂地微笑:“我没事。”
“静娈的妹妹,呵——静娈——”女子轻叹着,重复着静娈的名字,“我要她生不如死——折磨她永生永世——”她妖媚地轻笑:“呵呵——”
“小梨,我送你回去吧。”慕筱担忧地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可是昭梨根本没在听他讲话。慕筱听不到结界内人所讲的话,而昭梨却在屏息听着。
女子的轻笑,和满含怨恨的声声“静娈”压得昭梨几乎要窒息。昭梨凝神,愤怒地望向女子。
“你不应该在这里说这些。你也不应该在宴会的时候刺杀静娈。”舜翌责备的声音。
“太子是疼惜那个昭梨吗。再或者是怕她听见我们讲话?不用担心,她站在那,既不会听得到我们,也不会看得见我们。我的结界,世上除了他和她,谁都无法破解了吧。”女子的眼中掠过一抹忧伤,随即又阴暗诡谲,“至于刺杀静娈,我才没有想刺杀她。杀了她太便宜她了。只是想看她因为欺君而被打入冷宫的惨状。”
著雨的海棠分外妖娆娇艳,似要舞尽枯死前的最后一次绚烂。
“哈哈,我要让她被下贱的宫女鞭打,被太监嘲讽,在冷宫中做尽所有苦役后生牢疾而死……”女子眼中的仇恨疯狂。血红色的衣似乎欲和她眼中跳动的炽热火焰燃烧。
“静娈是她的姐姐,你不可以伤害她。”舜翌轻声道。他细弱的声音飘入昭梨的耳鼓,轻柔若羽毛。
“绝对不可以,不然她一辈子不会原谅我——”
光圈上的雨珠密集地滑落,水流遮住了昭梨的视线。她看不清那个女子,也看不清舜翌。声音渐渐变小,空前的恐惧包裹了她。刚刚的红衣女子,若神,似妖,不像人。
昭梨终于回过神来,听到了慕筱的叫唤声。
“小梨,你怎么盯着一棵树发呆呢?还发那么久。”
“对不起。可是筱哥哥,你刚刚真得没有看见别人吗?”昭梨轻盈地颓然一笑,如潺潺山涧边的白色茶花。
“没有啊。真是的,国中第一美男子竟然连一树枯花都及不上。哎——难道是我的美貌不及以前了?”
“不是啦。我可能真的需要休息了。筱哥哥,我先回屋了。你也早点回家歇息吧。”昭梨又望向那株海棠。“我的结界,世上除了他和她,谁都无法破解了吧”——红衣女子的话清晰地在耳边盘旋,刚刚的,绝对不是幻觉。昭梨若无其事地转过身,走向自己的房间。房内的绿纱窗正对的,恰是那株海棠。
渺渺漫漫的晨曦中,一个紫衣男子站在城楼上,眺望着远方的群山。他的眼神落寞孤独,犹如伤心断肠的亡国贵族,周身散发着一种刚毅无奈的倔强。俊朗的五官在迷濛如烟水的晨光中,神秘柔美。他低头,从怀中取出一支蕙花恋蝶玉钗,深情地凝视着它,脸上不禁露出一丝赧色。良久,他才把它收回怀中。微紫的晨光洒在他的紫衣上,他的嘴角突然现出诡异期待的笑容。
李湛走下城楼。
昭梨随着一个侍从走到李湛面前温柔一笑:“王爷好早,我姐姐娈妃的事麻烦你了。”
“哦。”李湛冷冰冰地答道,“上车吧。”他毫不客气地先上了车。
昭梨柔婉含笑,一点也不气恼,兀自卷起帘幔,怡然自得地坐上车。“王爷您待我们姐妹的恩情,我们定会铭记于心。”
李湛瞥了她一眼,漠然地点了点头。
“王爷,我有一事不明。姐姐身体一向很好,怎么会突然病了呢?虽说病来如山倒,可是中风这种疾患,应该会有些先兆吧。”
“……”李湛的脸色突然阴郁了。
“王爷说姐姐得的是中风,那就一定是。但是不知姐姐得的是哪种中风?”
“……”李湛的脸色更加阴郁。“你似乎不大相信本王。”
“当然不是,王爷如果不救姐姐,姐姐早就没有一点生机了。我又岂会怀疑你?只是,我和姐姐属于同一血脉,以后不会也得这病吧?”昭梨心中对李湛古怪的举止早就怀疑,但此刻却只能露出对他一脸尊崇的微笑。他到底是敌是友,她还无法下定论。倘若他真的是要伤害姐姐,也不必费如此周折。不要想太多——昭梨掀起帘幔的一角,望着行经的路边的奢华行宫——只要他不是来伤害姐姐的,那就够了。如果李湛是要伤害自己或任何其他人,她的心都一定会比现在平静。那她街道上突然飘来莲子桂花羹的馥郁芳香。往事如涨潮时的湖水般,汹涌地充斥她的记忆,青涩、纯净、湿润,但其底蕴是甘甜的。
昭梨还好小好小的一个冬季。飞雪纷纷扬扬。
“梨儿原来在这里,姐姐都急死了。”静娈疼惜地把小小的昭梨搂入怀中,气喘吁吁,“梨儿,你都饿了一天了,快吃点东西吧。不要生气了,好吗?”
昭梨的脸冻得红彤彤,她的小手冰冷。一双黑黑的大眼睛倔强地望着远方白皑皑的雪地。“不要!我才不要吃!你妈妈最坏了,我才不想理你了。”
“梨儿,我妈妈打你,自然是她错了。可是姐姐还是姐姐啊。姐姐会永远保护梨儿的。”静娈怜爱地对着昭梨的小手哈气,温柔地抚摩,试图温暖她的小手。
昭梨瞪她:“你骗人!你妈妈打我的时候,你都不在。”
“是姐姐不对,姐姐不该自己一个人出去,让梨儿独自受人欺负。梨儿就原谅姐姐这一次吧。”
“不要!”
“梨儿最懂事啦——”静娈绝美的脸庞如雪花般晶莹。
“不要——”昭梨的语气缓和下来。
“梨儿最好啦,一定会原谅姐姐的——”
“……”昭梨的小脸涨得通红,流露着几分羞涩。
“梨儿不说话,就是原谅姐姐咯。”
“……”昭梨阖上大大的眼睛,扭过头去,假装睡熟了,怒气全都消散得无影无踪。
静娈莞尔一笑,怀抱起身轻如燕的小昭梨,走到自己的闺房内,把她放到床上,又走出去了。
不一会儿,房内飘着一股诱人莲子桂花羹的芳香。昭梨不禁睁开了眼,她那时最爱的食物就是莲子桂花羹。
“梨儿醒了啊。”静娈正站在床边,笑盈盈地看着昭梨。
小昭梨的脸一阵绯红,比冻红的脸红出许多,热辣辣得如同夏日的阳光烘烤肌肤。每次发烧时,她的脸也是热辣辣的,这时静娈姐姐就会熬桂花莲子羹。喝很苦的药的唯一动力就是药后清甜的桂花莲子羹。
小昭梨的双眼直直地盯着盛羹的碗,碗上映着静娈美丽的笑靥。
“姐姐——”昭梨不自觉地抿了抿嘴,“——”
窗外的雪重重地压在树枝上,突然,一下枝丫断裂的声音传来。
“啊,姐姐,有树枝被雪折断了。”昭梨嚷道,眼睛却仍然盯着盛羹的碗。
“瑞雪兆丰年,这大雪是吉兆。梨儿来年一定会快乐的。快把这桂花莲子羹喝了吧,不然就凉了。”静娈强忍住大笑。
……
那个冬天,宁静的雪地上飘满了她和姐姐欢乐的笑声……
街上的桂花莲子羹没有姐姐做的好吃,昭梨淡淡笑着。她望向李湛,他只留给她一个冷漠孤傲的侧脸。昭梨的心竟然前所未有的平静,“姐姐会永远保护梨儿的。”,一直是姐姐灾守护着自己,这次就由自己来守护姐姐吧。
马车渐渐驶近洛荻山。洛荻山中,一个着血红色衣的女子妖娆地站在清澈的溪水边,瀑布中溅起的水花沾湿了她的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