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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向善而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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舜翌在站那,看着眼前的女孩,微紫的浓密长发,长长的睫毛一翕一动,大大的黑色眼睛里闪烁着玛瑙水晶般的璀璨光芒,白净的肌肤。如瓷器般纯洁无瑕,又脆弱得仿佛刹那间会被摔得粉碎。目光和他第一次见她时一样,澄澈却琢磨不透。
他久久凝视着她,不明白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她对他来说,似乎一个遥不可及的神话般,第一天撞入他的生活时就温暖了他,阳光温煦的笑容微微灼痛了他的双眼。“我是昭梨,你不要哭哦,我会保护你的。”她对他说,声音梦幻般温柔,削瘦的肩膀却落寞清冷。
保护我?他那时惊愕地看着眼前的小女孩,她单薄的身体似乎下一刻就会在风中吹散,却和他说这样的话。仿佛受了蛊惑般,他竟然愿意去相信她,尽管他对她不熟悉,她比他瘦弱许多。
但是,足够了,她就是他唯一的阳光。在阴冷卑微的岁月中,有谁和他说过这样的话呢。第一次,有人没有任何掩饰地对自己天真地笑,第一次,有人希望来了解自己地心事。所有人都把自己的存在当成一个梦魇,希望从他们的脑中把他彻底抹去,连自己最爱的母亲也是阴晴不定。
母亲不对他笑很多,她看他时,惆怅悲伤的阴云常常会突然布满她的脸,绿色的眼睛下透着怜惜,但又好象是憎恶。她的脾气很多变,温柔时会柔声地和他讲些故事;但是,当他要撒娇时,她却又常常用力地推开他,恐惧地战栗,然后无力地抱着他默默地流泪,带泪的眸子如雾锁朦胧的冷月,说不出的清冷凄艳。但是母亲那点温存对他来说,就是他曾经得到的所有关怀。
周围的人都很讨厌自己吧,他是邪恶的,因此注定不该得到爱。他们远远躲着自己,在暗里嘲笑自己。直到昭梨的出现,她从来没有嫌恶过他。但是她却仿佛从来不属于这个人间,突如其来地在他尚幼小地心上刻上一道烙印后,却又飞快地离开。一切虚无缥缈得不真实。
他蒙胧地又看见母亲死的那晚,他遇见昭梨后的那年冬天。
好冷好暗,周围死沉诡异的寂静。母亲的身体冰冷,头发凌乱地散落,脸色苍白,如冬日刺痛人双眼的皑皑白雪。她一动不动地躺在紫檀木上,室内是糜烂的熏香味,烟雾缭绕不开。她如血的嘴唇边是鲜艳的血迹,骄狂地宣布着她的死亡。
她如血的唇在他耳边最后诡异地低语,重复着一句话:“在这里,只有利益是有温度的,其余的都是冰冷的。任何人都可以没有理由地死去。当人在这里生存时,他所需要的一切就是冷漠、、、、”眼中没有了任何光彩。妈妈,不要离开我,他在心中嘶声叫道。
他那一刻是恨母亲的,恨她为什么这么绝情,丢下了孤零零的他。但是他真的又能对母亲埋怨些什么,他是亏欠她的,她曾经的宠爱全因为他的存在而消失了。他绝望无助地看着周围,被黑暗恐惧缠得透不过气来……可无法控制地,喃喃地一遍遍问着:“妈妈是要一直陪伴着我啊,对吗?”但是回应他地只有死寂。“我是昭梨,你不要哭哦,我会保护你的。”一个女孩温柔的声音梦幻般响起,是昭梨,他像抓住黑暗中的一点仅存的光亮般,努力回想着与这个女孩有关的一切记忆,企图汲取一点人间的温暖。虽然是幻听,他却不在乎,他沉沦于自己的惊喜发现中,无法也不愿自拔,他还是被人在意的,至少昭梨,她不是冰冷的,她是他的阳光,她愿意陪伴他。那一刻,他就已经下定决心去荒谬地相信她会深刻地记住他。他顽固幼稚地想像她对他的情意是深厚的,她愿意陪伴他一生。至少这样,他可以给自己一种幻觉:这个世上还有人在真正在意她的。他害怕被所有人遗弃的感觉。可是现在,他要让自己接受现实了吗。
他凝视着昭梨,自信地期待她的回答。但是昭梨却只是回视这他,沉默的唇齿间是猜不透的心事。
他开始焦虑起来,犹疑着该不该打破这尴尬。他试图克制自己所有的恐惧,害怕她也没有真正在意过自己,但是她的沉默几乎吞没要他的所有理智,使他堕入万劫不复的黑暗深渊。
“祸国殃民——”
“孽种——”
“邪魔——”
……
咒骂嘲讽他的声音充斥宫内的几乎所有角落。
不要!凭什么这样叫我?他陷入往事的回忆中,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手指僵硬地握紧,眼中的神色幻变不定:恐惧、不安、仇恨……
昭梨看这他,他的眼神就和她第一次见他时一样令人心碎怜悯,就如毫无安全感的小兽。
“小翌——”昭梨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衣襟。
他回过神来来。他如玫瑰般娇艳的唇边掠过一丝自嘲的笑意,其实以前只是一厢情愿而已吧。但是为什么会这么心痛,她沉默一分,他的希望和生命就被凌迟一分。还是,即使她不在意自己,自己却也早已在意她了。她还没有沦陷进去,可是他却已经无法自拔。
“没有回答吗?”他的眼中涂满失落的暗色,表情僵硬。
“小翌,”昭梨的脑中一片空白,自己不在乎这个男子吗,可是看他失落的表情却为何喘不过气来,他明净的笑容却又为何总让她心安。但是,她不想——“我愿意陪伴你,但是我不会留在宫中。我讨厌被禁锢在这里,讨厌这里染满鲜血的宫墙。”
舜翌的眼中闪过惊喜的神色,瞬间又是幽深的黑暗,“可是昭梨,我今生注定是要在宫中的啊。”
“那小翌喜欢这里吗?”
“昭梨,有些事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舜翌苦笑一下。他是太子,他的身份注定他不能自由地选择生活方式。“你为什么觉得宫中就没有自由,如果是个明君当政,宫廷就是最自由的地方,不是吗?”
“我不喜欢假设。我只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昭梨没有任何语气地说道,“有哪个女子嫁入王族贵公家时,不是假设自己的未来是幸福的?但是她们其实只是华丽楼墙内的玩物。你的母亲,我的母亲,不都是如此吗?想要的时候可以拿过来,不想要的时候也可以被恨快丢弃。”
“我说过,虽然宫中的女子大多数会很凄楚,但是你不会。我不允许你的生活没有幸福。”舜翌低着头,失落伤神,脸色惨白。他和她说过这话,可是她又是否曾经留意过呢。“昭梨不相信我会成为明君吗?”
晚风肃杀地摇摆一树叶子。
昏暗忧伤的光线。
她尴尬地笑了笑,静静地倚杏树而立,墨紫的头发被风吹乱。“不,我坚信你会成为明君。”
树叶间晃动的光影掠过她的脸,遮掩了她的所有表情。
舜翌凝视她苍白的面容。她在挣扎吗?
她静默着,缓缓垂下幽长的睫毛,梨花般皎洁的面容下留下一片阴影。半晌,她纠结在一起的心终于渐渐放松,低沉地问道,“我会相信小翌,但是你会相信我吗?你觉得,为了姐姐,我会不会背叛你?我该帮姐姐,还是帮你?”
刚问完,她的心却又紧地揪在一起,她一直不想触碰这令她心悸的话题。但是静娈和太子之间对彼此的芥蒂,她早看在心里。恐怕,他们之间以后的斗争是难免的。到时候,他和她又怎么可能彼此信赖。
她想利用他对自己的爱,赌一把。
她走到他的面前,仰起头,闪烁着玛瑙水晶般的璀璨光芒的黑色眼睛直视着他。
夕阳筛下的金黄色光芒映在她墨玉般的眼瞳里,眼中幽深得透不出一点情绪。她的肌肤洁白如初绽的梨花,红润的嘴唇有玫瑰的幽香,紫墨色的长发美丽得如梦似幻。
他的心跳似乎戛然而止,他怔怔地站在那。
钩魂夺魄的墨绿色双眼颓废地浸了薄薄的水汽,黯绿如暮春的冷松。
“我相信昭梨。”他的嗓音有点干涩。
“但是我不会让你为难的。我现在不会娶你。”仿佛是掏空整个生命做出的决定。
但是他马上又露出一派轻盈的笑容。她心中是有他的吧,那就足够了。怎么忍心把她拖入权势斗争的漩涡,这样的决定,这样不为难她的决定,才是最好的吧,
他落寞地背过身去,落日的余晖铺满他鲜红的衣衫,仿佛凌波一舞时伤情绝命的凄美红缎。
都经历那么多孤寂清冷的夜了,他早已习惯了,不是吗,为什么却又迫不及待地渴望逃离阴郁孤清。
他离开时,脚步轻柔,如羽毛落地。他来时的脚步总是匆匆,离开时的脚步总是迟迟。
昭梨在庭院看他的背影,呆呆地站着。她赢了,他确实不会娶她了,但是为什么有点失落和难受。而此时,逆光处幽灵般的浅色颀长身影慢慢隐现。
她没有抬头,她知道是暮筱。
“怎么,小梨觉得对不起他吗?”暮筱走近她,笑道,笑中却隐藏着难辩的寒意。他不明白自己的心绪为何在太子向她求婚的时候乱到了极点,连一贯的笑容也僵硬了。而她刚刚的瞳孔中满是舜翌,他把她的眼神读成痴恋和歉疚。
“你一直在偷听吗?”昭梨茫然地抬头看他。
“你刚刚在撒谎,是不是?”
“……”
“如果你嫁给他,你帮的人只会是你的姐姐静娈。你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伤害太子。”
远处的寒鸦一声嘶鸣,把每个人的笑容抖落一地,只有寒冷。
“那又怎样?的确,如果真嫁给他,我是只会帮助姐姐。”她平静地说道。
暮筱的优雅笑容绚烂了暗淡的天光。
死寂也被瓦解。“呵呵,你这样不是在欺骗他吗?”庸懒的笑声。
“欺骗……可是我有更好的办法吗?”昭梨沉声道。她瘦弱的身体仿佛在风中随风摇晃颤抖。
“筱哥哥,你呢?你没有欺骗暮将军吗?明明知道自己不会遵循舅舅的教训,却装作很喜欢军事。这不是欺骗吗?”
“还有,你来看我,真的只是因为思念我吗?”她仰起头,用墨玉色的眼睛直视着他。
她的目光中仿佛有淡淡的疏远、怀疑和迷茫,然而灼灼,如元宵灯会上最刺眼的一盏花灯般耀眼。他下意识地瞥过头去,避开她的目光。
他漆黑深黯的眼睛上的睫毛重重地颤了一下,犹疑地,缓慢地。“我来也有点是因为父亲的意思。”
“……“
“他希望你能嫁给太子。”
“舅舅知道宫里的这些流言吗?以叔父的性格,他不会莫名其妙地来撮合一对夫妻吧。”
“父亲是从太后那得到的宫内消息。朝廷里现在大多是太子的人,但是手握兵权的却一直是皇上和太后。近来,太子却和睿津郡沽炽王来往甚密,似乎是有什么阴谋。一旦兵权被夺,朝廷就岌岌可危。探子几番打探,都没有一点消息。因此父亲希望你嫁给太子,去探个究竟。”暮筱轻松地笑着说,仿佛是只是最普通的家常聊天。
“你认为我会照他的意思做吗?”昭梨颓靡地低下头。她的舅舅,必要时果然还是会牺牲他怜惜的侄女,把她变成政治的殉葬品,但是舅舅还是输了。她怎么会甘心,让自己的生命过早地任人摆布。
“不会。”暮筱坚决地回道。
“筱哥哥,对不起。我深刻地明白,即使我陪了自己一生的幸福,也未必能换来舅舅满意的答案。而且,太子一定会赢的,他本来就该成为天子。今上如此昏庸,早点驾崩的话,还能少贻害些百姓。至于姐姐,我会尽全力保护她的,但是不是用这样的办法。”
暮筱点头:“今上确实应该早点驾崩。”他优雅坦然的笑容与远山最后的一抹暗红晚霞相得益彰,丝绸般顺滑的头发上沾了点晶亮的晚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