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负图》小花脸

13、涡纹

　　常之鸾始终没有恢复记忆。最初的时候她还会托人打听是否有寻亲或者找人的消息。多次未果之后，她干脆放弃了再找。而有关身份以及过往的那部分记忆的缺失，让她每每在清晨醒来，或是忙碌一天之后午夜睡前的时刻泛起片刻的迷茫和不安。

　　把这种疑惑包裹起来，选择性忽视，唯一留下来的，是常之鸾对篆纹的熟悉。

　　常之鸾在《篆纹艺术》、《古纹辩》、《金文编》、《印玺类编》、《古玉印集存》这些世面上可以买到的篆师书籍里，找到很多熟悉的感觉。

　　但亲自动手做一枚印，却不曾有过。

　　在被关在那座古塔时，在米珠上镌刻的云纹更多是借助了米珠本身的神奇。

　　云纹，最基本的一种篆纹。

　　除此之外，更为基本的是一些线条纹路。如同文字的笔画，篆纹也同样建立在这些基本的纹路之上。

　　常之鸾尝试做一些基本篆纹的镌刻，她做得很熟悉很顺手。

　　无论横条纹、直条纹、斜条纹，再复杂一些的连珠纹、弦纹，还有云纹的一些变形云雷纹、流云纹、回纹，驾轻就熟。

　　由普通到神奇，“真名篆纹”是起步。这方面常之鸾学得很慢。一个涡纹要试上很多次。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于是想起篆师的发迹的传奇，篆纹传奇的由来。不防以先贤为指引，走出一条自己的路来如何？常之鸾在无数的故纸堆里，无数的遗迹和试验里搜寻着自己该走的路。

　　“涡纹”迄今为止，最早的记录是在远古保留至今的青铜鼎上。因为形似水涡，故被命名为涡纹。

　　“涡纹”的特征是圆形。内圈沿边饰有旋状弧线，中间是个小圆圈，代表水隆起伏。圆形旁边有五条半圆形的曲线，就像水涡被激起。

　　有人认为涡纹的形状似太阳之像，是天火，又称为火纹。

　　经过很多代考证罍、鼎、斝、瓿类古器具的肩、腹部经常篆刻着这种纹。

　　这给了常之鸾很大的启发。

　　常之鸾不再刻板的记忆那些被归纳整理于纸上的篆纹，反之，学习涡纹时，她寻找了很多地质上接近火源的矿石，或者木材，甚至古老的锅灶，她都要亲手去触摸一下。

　　每当她找对东西时，脑海里就会自动的出现奇怪纹，一鳞半爪，若隐若现。常之鸾把这些天赐的感应符纹记录下来，有时间的时候就会在一些印材上试手，有的成功，有的不成功。

　　但也不是这么简单。

　　有时候以前成功了的，会变得更完整，这是新收录的纹路对原有篆纹的一种补充，当长期不再变动，这才是真正的“真名篆纹”。

　　几年下来常之鸾记录了很多古怪的线条，她对一切残破遗迹物品都不挑拣，只要是真实的，不是伪造的，对她都有用处。

　　今天接触到新矿所处的“鸡血石”，常之鸾感觉到一个奇怪的图形。反复试验之后，她猜测这次的新矿一定在火山附近。

　　常之鸾如今做一个“涡纹”一如当年的云纹，娴熟无比。

　　满意的放下手里的“永字刀”，冲着印面吹了口气，清晰的篆纹显现出来，将之收好放在书架上。常之鸾走到左边，面对着墙面，一扇柜门无声无息的打开，从顶到底有十几层隔板。这是常之鸾用来储存印石的地方。

　　借地利之便，常之鸾也攒了一些东西。每个篆师都必须有这样的“家底”，否则用的时候未必有合适的印石在手。

　　优质的印石，细腻、温润、结实、坚脆、微透、富有光泽；印石的色彩相当丰富，青兰色的素雅，金黄色的艳丽，黑色的端庄，红木色的深沉。奇纹异彩更具自然之美，令人赏心悦目，情怡神旷。

　　印石的质与色是划分优劣的唯一标准，质有粗细老嫩之分，色有纯正晦暗之别。质嫩则易裂，色纯最迷人，故纯正明艳者为上。

　　印石按色彩可以划分为单色、花色两大类。单色类青田著名印石有灯光冻、兰花冻、封门青、封门黄、竹叶青、红木冻、白果、黄果等品种;花色类的著名品种石有封门彩冻、兰星、水草花、朱砂青田、葡萄冻、封门木纹石、以及各种奇纹异彩石。

　　常之鸾对单色、花色并无偏好，不过单色印石，越是纯而无暇，越是稀有。当然，这种纯度是相对而言，绝多数印石含有石筋石纹，或明或暗。其次是印石的颜色，纯正、明艳为优，浑浊、晦暗为劣。印石的光泽度亦不可忽视，没有亮泽的印石必然是劣质石。

　　而花色的印石，关键看印石的质地。印石夹生于顽石之间，花色印石多数含有砂钉或质硬不能进刀，或光泽、质地不够理想。

　　如蓝星印石，宝兰色软星点而兼纯封门青质地者则十分稀有。其次为纹理、色彩，如水草花印石，花色自然有致，质地优者为珍品。

　　常之鸾手里最珍贵的就是蓝星。每一块原矿石打磨成印石是一个需要耐心的过程。虽然有方便的冲压式打磨机械，但常之鸾用过一次就再也不用。太浪费材料了，机器打磨出的印石从外表与手工打磨的看不出差别，但篆师上手使用的时候就可以体会出其中的差异。

　　大多数篆师都是手工打磨印石，当然未必是亲力亲为。既然早晚要走上篆师的路，干脆现在就养成习惯，每一方印石常之鸾都亲自打磨。

　　一日日下来，常之鸾体会到了其中的好处。打磨的过程就是深度解析石材的过程，这其中的微妙异常，常之鸾细细体量，这种积累也让她无意中走上了看似最为笨拙却最为有效、直接的道路。

　　学徒之间的差别体现在供给配额上。以常之鸾现在的地位，每月都可以领到一百二十块花蕊石。花蕊石作为基础印材，小范围内可以作为晶币的替代品。除此之外，打磨印石需要的各种型号的“砂纸”和药剂都无限提供。

　　常之鸾要用到的是三百二十号，和八百号。

　　这两种“砂纸”都很便宜，因为它们是种出来的。西部有一种植物天生就能长出类似砂纸这种东西。

　　常之鸾把条石用食中指和拇指相对撮紧，底部保持在一个相对中低的位置。然后再砂纸上旋转研磨，旋转的方向顺时针或者反时针都可以。力度要先重，后轻，到最后基本不用什么力量。

　　接骨草、沙叶、漆砖。二千号砂纸和零号砂纸是第二步用到的。

　　把两千号砂纸黏在一寸宽四寸长三四分厚的小木板上，然后蘸水在石料上徐徐旋转，一直到印面光平。再用接骨草，沙叶第二次打磨。

　　这个过程需要耐心。标准是光滑平淡。刚刚磨制出的印身并无光泽，需要上腊。拿起一盒包装养护油，看看成分说明，来源于某种动物油脂。先加热，涂白腊，凉了以后，加布摩擦。

　　打磨印石的过程中要全神贯注，很是费神。不过完成的时候，那润泽通透的喜悦感完全冲淡了辛苦和枯燥。

　　常之鸾从来不觉得寂寞，她觉得自己也许生来就是要做一个篆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