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负图》小花脸

11、鸡血石

　　重光南大道外表看来远不如北边朱雀区商业圈繁华热闹。两边街上的小门脸也看着寒酸小气，但若穿过前边的小门脸，后面往往别有洞天。这也是重光南大道占了很大一片为规划荒地的原因。

　　擦肩而过的人少有不认得她的，时有冲她笑笑，有跑腿的小伙计还会给她躬身行个礼，在他们眼里，常之鸾可以堪称榜样了，短短三年，伙计能熬上掌柜，真是太罕见了。

　　常之鸾背着手走得不紧不慢，她或许知道这么走路总被人嘲笑，但偏偏面无表情的脸也有几分威严，就算你想非议她，也只敢在背后私下说，决不敢当面挑衅。

　　朱掌柜也打趣过她，不像个小姑娘，倒像个小老头。常之鸾全然不在意。能见识到更多的石材，篆纹，才是首要的。其他不用放在心上。她从没与人结交，也不有意去和一些人走近，有时间就埋在石料堆里，对着买来搜集来的篆纹讲解的书细细辨认，如饥似渴，这样的态度，反而为她赢得了许多人的尊重。

　　走上一条长长的廊桥，常之鸾不由得停下脚步。举目望去，面前这栋有些“凶气”的黑色大楼，强大而神秘。

　　全身黑色，连光线放佛都被吸收进去，整体像是四方的，基底非常大，楼层外表看有七层。常之鸾通过廊桥这条路进入的是主楼二层的主货厅。

　　门口有壮汉持重械值岗，日夜不息。常之鸾并不是第一次到这个地方来，这样森严的守卫如果说是为了那点石料就可笑了。三年的时间这家小店的底细依然不清楚，不过常之鸾好奇心有限得很，索性也不去探究，只要靠山硬，资源够就知足了。

　　验证了身份，右拐走上支路，又是一条长长的通道，终于出现几级台阶，登上台阶，跨过大门，跃入眼帘的是略显空荡荡的大厅。大厅的层高比一般的房间要高很多，排列着几排到常之鸾胸口的高大的不知道什么木头质地的长条案子。

　　现在有几个人在第一条长案桌说话。

　　另一边朱掌柜在一张黑色看不出质地的桌子后坐着。他看起来大约六十多岁，戴了一副精致的水晶眼镜，很有文人气息。顶上吊下来的高亮的白光罩灯发出的冷光让他的面目看起来有些严肃。

　　常之鸾一出现在门口，朱掌柜就发现了她，抬手招她过去。常之鸾眼往朱掌柜面前那张巨大的黑色木桌上看去，鲜艳的红色十分抢眼。

　　果然没让她失望。

　　崔实这次进的货是鸡血石。大小不一，摆得满满的一张桌子。

　　常之鸾被朱掌柜一手提拔。最近半年权力大得几乎可以顶半个掌柜。朱掌柜之所以敢给她这么大权力，也是发现常之鸾有一点别人比不得的好处，比如今天来一批新矿出的料子，一般伙计能挑出五分之一是好的，可以卖一等价，或者留给东家的，五分之二是一般还不错的，可以批给下边的大小作坊。而常之鸾往往能从五分之二那些中不溜丢的货里，拣出几块质地旁人明明看着一般，但总让她说得头头是道，竟比那一等的还珍贵起来。

　　几次下来，朱掌柜在东家和大货商那试了几回，竟然都成功了。之后就大胆放权，很多货都让她过一手。

　　给朱掌柜留下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他从别人手里分得的一批“天蓝冻”，本来还遗憾没能抢得多一些，被常之鸾看见之后，麻利的把那十几块石头分了三六九等。并且特意拿出最小的那块，朱掌柜记得，那是他手快从最大的那块旁边拣过来的，那个大铺的掌柜已经霸住了最大的一块，只斜眼嘲笑得撇他一眼，没有争抢。

　　等常之鸾说出这最小的这块的好处，朱掌柜一向淡定的人都激动得胡子都扯掉了好几根。虽然他也能分辨出优劣高下，带绝对没有常之鸾这般“旁征博引”的佐证。

　　他记得那个小姑娘眯着一双凤眼，对着光看了好几次，非常肯定的告诉他，这块最小的最值钱。哪怕只能做出一方印。

　　“初露蔚蓝三刻钟，渐如晚霞蒸都……而垂似黄云接日之气，真异观也。”

　　别看那块石料最小，但颜色好啊，正符合中古大贤名句里写的。看掌柜两眼发光就知道又戳到痒处。“中古”、“大贤”，有了跟脚，这批石料的价格就可以加上一层。

　　常之鸾没说的是，合上几句诗并不稀奇，后面那句“异观”才是最重要的。天蓝冻这样有灵气的石料，天然蕴含的“势”和“灵”最难得。虽然还算不到奇物里，但却不是一般的印材可以比。

　　若有篆师挑印材，只那一块就足够，而出的印所蕴含的能量比一般都要出色。一批货总有个“尖儿“，而那块无意中朱掌柜厚着脸皮捡来的天蓝冻就是最精华的部分。

　　云霞朵朵散满天，天然出壮观。

　　……
　　看到鸡血石，常之鸾提起了兴趣。

　　鸡血石除了颜色太独特，质地并不细润，大多杂质很多，但这种印材的数量实在太少。帝国偌大的版图上，只有昌化玉岩山有。

　　在中古时代，一些硬度极高的宝石不可用于篆刻。印石只能由那些毫无宝气的石料担当，其中鸡血、田黄、封门青曾被称为“印石三宝”载誉史册，但几万年下来，田黄依然被视为瑰宝，是因为在篆纹上表现极其优良，但鸡血石就差了些，它的昂贵只是因为稀少和独特的颜色。

　　桌子上摆的这些鸡血石草草一看已经算上品。含“血”量能在百分之五十之上，已极为可贵。

　　朱掌柜也很喜欢这批鸡血石，很久没看见新出的鸡血石了。他已经把“桃花地”和“红云篇”、“红头巾”挑出来，剩下的“大红袍”、“白玉地”留给常之鸾让她再挑一挑。

　　常之鸾逐一分辨着颜色、血形、血量、浓度，这是对鸡血石分级的次序。然后再挑选出来的那些里攥在手心里慢慢加热，再闻一下，没有异味，就算基本可以收了。

　　朱掌柜奇道：“你闻它做什么？”

　　常之鸾一愣，这才想起，自从篆师兴起，石料上再无作假之说，不过，鸡血石确是个例外。要不要给掌柜提个醒呢？

　　常之鸾斟酌着分寸，慢慢说：“我曾见中古关于石料的记载中，曾收录过一些方子，以鸡血石的碎石，掺和一些秘方，可以做出外观相当出色的各种层次的红色，而且过渡非常自然，比真石更美。”

　　“既用到药物，这种伪造出来的鸡血石也许会有极淡的味道。既然是由碎石伪造，时间久了，恐怕形态会变。这样的印材可以篆刻做个摆设，但恐怕禁不住篆纹蕴含的能量。这批鸡血石这么难得，自然要慎重些。”

　　她偷眼瞄了下掌柜和有些严肃的崔实，继续说道，“这批石材，我已看过，并无伪造，不过，要送去做印石打磨，就多了些仔细。”

　　朱掌柜听她说这批没什么问题，心放下了一大半，崔实脸色也好了些。不过两个人心里不约而同倒是对鸡血石记了一笔，日后要再小心些才是，听常之鸾的意思是，鸡血石除非到了使用的时候，怕是很难分辨出假货。

　　朱掌柜点头继续摆弄手里的“桃花地”，崔实心里多转了转，把大包打开，又拿出一块红色的鸡血石来，一下吸引了常之鸾的目光。

　　这块鸡血石和桌子上摆的那一批有些不一样的地方。是哪不一样呢？朱掌柜接过来看了看，又递给了常之鸾。

　　常之鸾看向崔实，崔实只说是自己留下自家里存的。这话听上去并不可疑。做这行的遇到好东西，都会给自己存一份算是储备。但既然是现在才拿出来，想必是有些不同。朱掌柜没看出来，只以为这个崔团长被常之鸾刚才的作假论吓着了，是让常之鸾帮着鉴别下真假。

　　常之鸾不这么认为。

　　虽然崔实不说话，但他手里的这块鸡血石一定有蹊跷。

　　鸡血石油脂一样的光泽，微微透明，只有极少数是透明的。颜色可以分为绯红、大红和暗红。最上等的是绯红。

　　血形也分块血、条血、烟霭血和点血，何者为尊要看血形有什么独特之处了。血量大于百分之七十就可以成为绝品，但也要底质不差才行。

　　常之鸾反反复复看这块不算小的鸡血石，也没看出个子丑寅卯来。不过她不肯认输，让崔实多放一会，她要再看看。只是崔实有点欲言又止的摸样更是奇怪了。她心下一动，简单的说了句这块鸡血石不错，可评上佳，就还给了对方。扫了下四周，没人注意。

　　崔实不知为什么，倒是自如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