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岂曰》YAI

7、降魔杵

　　开封城外夜色泼墨，山谷空幽，一点明黄篝火映着一张俊秀面容仿佛玉脂光泽。
　　道士正借着火光审视手中的金杖。
　　这杖长约六尺，从他费了好大力气扛过来的重量上来看应是铜胎鎏金，足见决明功力深厚。
　　底端锋利，为三棱带尖状，棱面凸雕密宗两蛟相缠的竖直流畅花纹，三面共六股，在中段汇成六个人身佛陀闭目像。
　　中段再上一点是两个隔了两掌宽相对的莲花金座，相隔的部分触感温润光滑，应当是平时手握的部位。
　　首端则是奇怪的四面雕刻。
　　乃是雕刻四个金刚面像，一悲，一笑，一怒，一骂。在火光下金光微闪，看起来栩栩如生很是威严，让人看一眼就不由得心生畏惧，忏悔伏法。
　　元枢子饶有兴趣地转动着分别细看着那四个金刚像。
　　突然目光胶着在那个面色带悲的金刚面上，不知是鬼斧神工还是怎样，似乎不光是金刚的嘴角带悲，似乎那微阖的双目里也带出些悲怆悯然。
　　莫名让人感同身受起来，只觉得一阵阵悲伤如潮水一般袭来，几乎要将他溺杀。
　　就像被人扼住咽喉，浑身力气都被窒息的感觉抽空。
　　元枢子隐约中看见不远处有人影疾奔而来，只能艰难地努力睁大眼睛，看着决明凑到他眼前焦急地说着什么，他却听不见。
　　他有些困惑地看向手中的金刚像金光乍起，他下意识闭上眼睛，却觉得那金光还在眼前，甚至要顺着眼耳口鼻钻进他的肺腑胸腔。
　　带着远古的天怒神怨，势不可挡。
　　决明扶着元枢子单膝跪地，一手举起金杖猛然扎进泥土中，口念经文死死镇压下法器的威力。
　　元枢子蜷在他怀里整个人抖如筛糠，面颊颈项凡是露出来的皮肤都没有半点血色，苍白得几乎能看见血管。
　　决明垂着眼眸看了看他，松开手任由法器安静立在一边，换了个姿势沉稳地盘坐在地上。
　　他缓缓吐息，嗓音低沉地念起清心的经文，那声音就像万松齐鸣的山风，慢慢吹拂着元枢子已经紊乱混沌的意识。
　　元枢子迷迷糊糊地仿佛梦见了终南山的晨钟，从山巅一直回荡到人心，然后是师兄们开门打招呼的声音，陆陆续续开始扫洒、做早课、练剑。
　　对了，剑气划破竹林的声音是他最喜欢的，脚下是踩在厚重的竹叶上窸窸窣窣的感觉。林外的山路上挑水的师兄叮叮咣咣晃着空桶，健步如飞，只留下蓑衣芒鞋的背影。
　　突如其来的的火光喊杀声瞬间撕毁了一切。
　　无数张面孔从他眼前一闪而过，大笑的，愤怒的，悲伤的……
　　那些五官都已经模糊，只是每个人手里都攥紧了剑，滚烫的鲜血在眼前飞溅。
　　只有剑柄上代表道家的八卦印，泛着光冷冽地刺得他眼睛疼得几乎流泪。
　　定格的画面一片死寂。
　　记忆里爱打爱闹的师兄们从来没有这么沉默过。
　　“曜曜来，看师兄从山下给你带了什么啊……糖葫芦！”
　　“曜曜别动——你看你看都说了别动师兄的剑，砸到脚了吧……”
　　“……好吧好吧师兄偷偷给你尝一口……你可别告诉大师兄啊……”
　　“哈哈哈哈三师兄你看曜曜成了小醉猫了……”
　　“……师尊的剑啊……行！等曜曜再长大一点，师兄豁出去了给你偷出来！”
　　“曜曜乖……”
　　“曜曜快看……”
　　“曜曜过来……”
　　元枢子猛地睁开眼，脑海里的喧嚣瞬间消散了。
　　只有彻骨的寒风在山间肆虐，夜色中的枯松仿佛扭曲的人影幢幢，让他不敢细看，生怕那是熟悉的谁。
　　“阿弥陀佛……”
　　一声安定的佛号拉回了他的思绪。
　　他回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波澜不惊，沉静自谨。黑漆漆的眸子倒映着篝火，仿佛墨玉雕琢出来的细碎光芒。
　　他忍不住伸出手，迫不及待地想要碰触那种美丽的光。
　　决明皱着眉微微避开他不安分的手。
　　元枢子嘟囔了一声，讪讪地把手缩回去，这才发现自己躺在决明的怀里，顿时有些不自在地想要爬起来。
　　余光一瞥看见立在一边金光森严的法器，立时胆子一怂，忙不迭往决明怀里缩：
　　“把这鬼东西拿走拿走！！！”
　　决明被他一攘差点拱翻倒在地上，赶紧抱住他稳住身形，还好心地拍拍他肩安抚道：
　　“这不是鬼东西，这是贫僧师传的四相金刚降魔杵。”
　　元枢子探出个头惊讶道：“降魔杵？”
　　“正是，降魔杵乃是西域密宗降伏魔怨的法器，能挥如来之金刚智用，破除愚痴妄想之内魔，以展现自性清净之智光。”
　　元枢子糊里糊涂听不懂：“难不成这东西还能把我一个道家之人当成魔来降了？那你们佛家也太欺负人了吧！？”
　　决明摇摇头，那双普度众生悲天悯人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仿佛洞悉一切：
　　“那是你心里有魔。”
　　“罪障烦恼痴嗔怨念，皆是你心里的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