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决明今生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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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乘歌埋着头咬着嘴唇不敢看李觉恩，一张小脸铁青，拽着黄曜的手下意识捏的死紧。
黄曜莫名其妙地看着父子俩剑拔弩张的气氛，只觉得李乘歌和他紧贴的掌心湿漉漉的，全是冷汗。
他不舒服地哼哼，试着偷偷甩开李乘歌的手，却被李乘歌更紧地反握住。
李觉恩突然想起来什么，把凌厉的视线转向黄曜。
李乘歌察觉到他的视线转向，毫不犹豫挪动步子挡在黄曜面前，沉默地表达着保护意识，
李觉恩叹了口气，柔声道：“乘歌，把这个小弟弟交给爹爹好吗？”
李乘歌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张开双臂护崽一样完全遮住黄曜，倔强地摇了摇头。
李觉恩有些惊讶，不由得加重口气：“李乘歌，把人交出来，回你的院子去！”
小小的李乘歌因为父亲的怒气瑟缩了一下，依然挺直了脊背回瞪过去，毫不动摇。
李觉恩立刻怒不可遏，抬起巴掌就要打下去，方三桥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传来：
“李大人！你答应过贫道绝不伤害观里的人，别忘了。”
李觉恩巴掌停在半空，一摔袖子冷笑道：“可这小道士听见了我们的计划，要是说漏了嘴事情败露李某下了狱，全真观也要论个包庇同罪，难逃血洗之灾吧。”
“那以大人的意思？”
“自然是把他好好看管起来，等到事情结束，我保证还你一个毫发无损的小娃娃。”
方三桥沉默下来，仔细思忖李觉恩承诺的可信度。
李乘歌在旁边一句不落地听见他们的谈话，气的浑身发颤，突然低声哑着嗓子瞪着李觉恩：
“你这个伪君子。”
李觉恩一下子绷紧了肌肉，双眼瞬间腾起怒火，烧的双眼通红。大步上前劈手把他身后的黄曜抓起来拎在手里，任其惊恐地挣扎。
李乘歌惊叫了一声扑上来抢人，被李觉恩毫不客气一脚踹倒滚到地上：
“来人！把这个小道士带到思过堂后面好好看管！”
“把李乘歌给我弄回两仪居，不准他离开半步！”
李乘歌胸口旧伤未愈，趴在地上疼痛难忍动弹不得，只听见黄曜尖声哭喊着“哥哥”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淹没在护卫的大声呵斥中。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双臂颤抖无力，徒劳的抠了满手的黑泥。眼眶滚烫模糊，痛苦的眼泪砸在地上，瞬间就渗进泥土中。
李觉恩冷着脸看着小小的身影在地上颤抖抽泣，挥手招来两名护卫看着。
自己逃也似的飞快大步离开了思过堂。
这一次，李乘歌是在难以忍受的颠簸中醒过来的，睁开眼只有灰暗的马车顶，车帘捂得严严实实，也挡不住远方传来的漫天火光。
李乘歌掀开毯子硬撑着爬起来，一把拽开车帘，顿时被夹着火药味的冷风扑了个趔趄，终南山的寒风跟大耳刮子一样抽在脸上生疼。
“哎哟我的祖宗！”赶车的人赶紧拉缰停车，把李乘歌抱起来进车里，重新把车帘捂好。
李乘歌认出来这是常年跟在李觉恩身边的何姓护卫，便着急问道：“我爹呢？”
何峒犹豫一下，还是如实道：“大人进宫以前让下官尽快把小公子带走，之后的事……下官现下也不知道。”
听他说完，李乘歌面色忽白忽青，总觉得那种焦虑不安的硝烟火气在空气里挥之不去，尽管他们已经快到山脚了。
“我爹让你带我去哪儿？”
何峒飞快地瞥了一眼这个表面镇定自若的小公子，答道：
“金陵。”
李乘歌对这个地点没有表示什么意见，只是在黑暗中摸索着撩开一角车帘，慢慢凑过去看了一眼远方的火光冲天，那种景象倒映在这个孩子的眸子里显得那么嚣张而残忍。
李乘歌的手指狠狠攥着车帘布，几乎要抠出几个洞。
最后却轻轻地松开，只说了一句：
“走吧。”
两个字仿佛用尽了一身的力气。
马车轮又骨碌碌滚动起来，背后是火光喧天的纷争，前方是夜色江山的沉寂。
凛冽的夜风中，马车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那是李乘歌闷在厚重的包袱里的宣泄。
马车外的何峒却轻轻地松了口气。
还能难过，还能寂寞，李乘歌就还能变得更加坚强。
毕竟这个孩子还只有七岁，他的未来，谁也看不到头。
崇嘉十二年末，终南山兵变，同兴侯李觉恩领亲兵五千直逼帝后行宫，五百禁卫军拼死抵抗。眼看江山易主乾坤轮转，全真观一清真人率四百弟子突袭李家军后方，杀了李觉恩一个措手不及，竟然逆转局势，生生镇压了李家军。
李觉恩在亲卫保护之下逃往终南山北麓，最后逼入绝境，自刎于北麓猎场丛林之中。
尸骨为野兽分食，死无葬身之地。
自刎之地正是当年李觉恩舍身救太子的地方，崇嘉帝深知李觉恩此举所表达的遗愿。这使皇帝即使心中震怒，也没有对李家赶尽杀绝。
只是将李家上下贬为庶民，世世代代不得踏入长安。
从恩绝天下到负罪流放，李家一夜之间成为长安城最为忌讳的话题，上至朝臣，下至百姓，无人再敢说起一个李字。
就好像这一个字，就有泰山之重。
而远在江南的金陵鸡鸣寺，有人以血作墨，在油灯下写了一夜的李字，而后付之一炬。
他向着长安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再爬起来已经是面无波澜。
这一年开春的时候，鸡鸣寺多了一个小和尚法号决明。
决明今生度，仓皇前世寻。
李乘歌有着前世的因，那决明就洗净六根，替他修今生的果。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决明今生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