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岂曰》YAI

10、乞儿昙花

　　这女子性格很是爽利，也不管决明刚刚才打了她一杵，干脆拉着决明在河岸上叭叭叭聊了一宿。
　　女子名叫扫晴，原本是南边某座山上修炼的狐狸，某天一时大意被人抓住扒了皮。
　　现在就剩下一缕修炼了一半的狐仙元魂四处飘荡。
　　“这村里那孩子真不是我杀的！我就是闻到同族的气息，跑去认亲的！”
　　“同族？”
　　“是啊是啊，就是秋山一脉的狐族的气息，有我们秋山桃花的味道……”
　　女子说着，突然化成一只姜黄色的花狐狸，蹦跶着往决明脸上扑：
　　“你闻你闻！甜甜哒~”
　　决明猛然闻到一股狐狸臊臭味，忍不住一掌摁住她脖子：“谁让你变成狐狸的！”
　　狐狸闷着声音拼命挣扎：
　　“天色即明我当然就变成狐狸了！老娘才修炼了一半啊！”
　　决明抬头一看，果然东方既白，就把狐狸放了：
　　“既然不关你的事，那你就走吧。”
　　决明拾起降魔杵，起身往村里走，狐狸跟在后面不依不饶：
　　“你是要去抓那只狐狸吧！不行我不能让你得逞！”
　　“为什么？”
　　“秋山只有我一只狐狸能修炼，它们都是没开智的笨蛋，我得保护它们！”
　　决明摇了摇头：“可它害了人，就得受诫。”
　　狐狸急了，蹭蹭蹭窜上决明的肩，扒着他耳朵喊：
　　“可它也是被人害死的呀！”
　　决明疑惑地停下脚步，把她提溜下来放在地上：“它已经死了？”
　　“是啊，它现在只是一个带着执念的魂魄，我得帮它投胎去。”
　　决明默默地摸了摸她的头。

　　狐狸跟着决明回到村东头，于老头家。
　　一进去就看见满院子的人满满当当，一看见决明进来，都直勾勾地盯着他瞧。
　　狐狸被他们吓得瑟缩了一下，赶紧往决明身后躲。
　　决明不动声色拿金杵碰了她一下，小声道：“他们看不见你，别怕。”
　　人群突然从中间分开来，走出一个白发威严的老太婆，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到他面前。
　　决明躬身行礼：“阿弥陀佛。”
　　老祖宗点了点头：“大师可抓到那为非作歹的妖孽了？”
　　“贫僧道行浅薄，还没有找到它的行踪。”
　　老祖宗听完这话，打量了他半天，突然作势要跪，周围一片惊呼。
　　决明赶紧扶住：“老施主折煞贫僧了。”
　　老祖宗朗声道：“佛祖在上！求圣僧铲除妖孽，保我们一方平安！”
　　后面乌拉拉跟着跪了一片，山呼：“圣僧保佑！”
　　决明看着眼前的村民，只觉得脑仁发疼。
　　决明叹了口气，提着金杵又走出了院门，留下身后一片喧嚣。
　　狐狸跟在他身后摇头晃脑：
　　“看来你不抓到那个家伙，他们不会让你安心的。”
　　金杵“咣”一声猛地砸在狐狸耳朵边，狐狸吓得抱着耳朵滚到一边：“臭和尚你干嘛！！”
　　决明盯着狐狸的的眼睛，眼中寒意凛冽慑人魂魄：
　　“它在哪儿？”
　　狐狸哆嗦了一下，揉着耳朵讷讷道：
　　“洛阳。”

　　如果说开封是一副水墨灵动的春日盛景，那么洛阳就是南来北往的磅礴丹青。
　　决明带着扫晴风尘仆仆赶到洛阳城门外时，已经是正午时候。
　　城门高耸，天色晦暗。
　　绵绵细雨大约已经下了一晚，官道上满是泥泞，偶尔有车马匆匆往来，车轱辘溅起泥水。
　　走在道边小路的决明可就遭了秧。石黄色的旧僧袍已经皱巴巴湿透了，更别提袖口衣袂满是泥点。
　　风雨侵身，和尚握着金杵的手已是冻得手指发白，指甲发紫。整个人狼狈地不行，只有一双悲天悯人的眸子还是沉静干净。
　　狐狸扫晴还是元魂模样，在一边窜来窜去欢乐得很。管你风疏雨骤，跟她半点关系都没有。
　　走近了城门，才发现前面官府搭起了棚子给路过的人遮风避雨，只是但凡赶路的人，大多都赶着进城找个客栈歇脚，这城门外的一隅之地反倒成了不少饥寒交迫的乞儿的安身地。
　　孩子们挤在一起抱团取暖，面黄肌瘦加之满身肮脏馊臭，此刻纷纷好奇地看着走进棚子的和尚。
　　决明习以为常地冲他们合掌行了个礼，自寻了块干净的地面盘腿坐了下来。
　　狐狸大摇大摆地甩着尾巴一屁股坐在决明身边，惬意的抬着爪子搔耳朵。
　　靠近决明的一个乞儿突然问道：“这……是你的狗吗？”
　　决明睁开眼，只见这孩子孤零零地呆在角落，明显和其他乞儿格格不入。
　　这孩子虽然狼狈，眼睛却格外明亮，干净地仿佛雏鹿。
　　狐狸窜得老高炸起尾巴：“蠢货！你才是狗呢！！”
　　那孩子吓得“啊”一声退了几步撞在墙上：“它它说话了！！？”
　　旁边的乞儿们看见他的行为，凑在一起一边哄笑，窃窃私语：
　　“你看那小疯子……”
　　“有病吧……”
　　决明皱着眉把狐狸摁在地上，任它嗷嗷乱吠。决明向那受惊吓的孩子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孩子小心翼翼地挪过来。
　　决明摸了摸他的头，点头道：“果然慧根深种。”
　　小孩儿听得一头雾水。
　　“你叫什么名字？”
　　“……周昙。”
　　决明楞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一个小乞儿竟然有这么深意的名字：
　　“昙花，果然与我佛有缘。你可愿跟贫僧走？”
　　周昙吓了一跳：“跟你走？当和尚吗？”
　　“是……”
　　狐狸一下子挣脱他跳起来大声打断：“哎！————等一下！”
　　两个人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狐狸挥了挥爪子神秘道：“那个昙花……你过来我跟你说……”
　　说罢带着周昙转到角落，一狐一人嘀嘀咕咕半天。
　　最后周昙走回来，扭扭捏捏了半天，突然下定决心一样朝着决明跪下磕了个头：
　　“师父！”
　　决明猝不及防：“……”
　　决明起身把周昙拽起来，顺手帮他拍了拍膝盖：
　　“贫僧并不是想收你为徒，只是不愿见你埋没在此，等到找到合适的寺院，贫僧自然给你求个佛学渊博的师父。”
　　周昙疑惑：“为什么不能拜你为师？”
　　“贫僧行天下路，证天下法，行不远则不得法，自然佛法浅薄，不能为人师。”
　　决明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额头继续道：“你磕的这个头，贫道斗胆替佛祖受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