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番外·心弦 ...

  •   又是一日散朝。灿烂天光照彻帝王殿前的石阶,和那些在深宫旷大中分外稀疏的离去的人影。歌者坐在大殿边墙下冰润的石台上,一身淡淡蓝衣恍然被光染成雪白,又恍然神形俱灭。
      大殿中没有人,自然也没有剑拔弩张的氛围,没有抑人窒息的威严。两个宫人正在离此不远的一处墙角窃窃私语。
      “你有没有听说,前几日朝上还在谈论各地的反贼?”
      “这有何稀奇,改朝换代还没几天,不乱才是有鬼……何况早有传言,前朝延续至今还不算气数已尽,王上是以逆天之行夺得天下。”
      一个佩剑之人缓缓从二人背后走过,歌者认得那是禁卫首领。
      “呵,我看王上也没好些人说得那么好。前朝仁政,少见血光,这些日子倒好,真堪称心狠手辣。我便不明白,赶尽杀绝真有用么?”
      “外面还说王上不近舞乐声色呢。”
      两个宫人会心地一同笑起来。
      一个刻意压低的愤怒声音插进来:“两个贱骨头,笑够了么!”却是宫人总管疾步奔来。
      歌者微微偏头,看见两个宫人立时脸色煞白。
      “给我先当值去!待我回来再好好收拾你们!”总管焦急的声音微微颤抖,竟只撂了一句话便复疾步奔走,看样子是去追那走远的禁卫首领。
      歌者原是想看过热闹便走,此刻却心里如受针刺,仿佛失去了起身的兴致和力气,只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
      再没有人说话的声音了。歌者觉得,只是看着这宫闱里一个个来去的人影,看着鎏金的房顶泛起金色的流光,便像是做了一个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美梦。

      王者一如既往地凝神听着禁卫首领的禀报。
      “……属下早觉此人形迹可疑,今又见其如此大逆不道,还请王上严厉处置。”
      王者煞有介事地颔首。
      “你把人带来吧。”

      禁卫首领一边疾步奔走一边心中腹诽。已说了此人来去无踪,却派自己去寻,难不成仍是徇私包庇。正自苦恼狼狈,一抬眼却见远远的石台上那个隐约融于天光的人影。
      歌者还在那里,宁静温润的样子。
      禁卫首领的气势汹汹霎时噎回,只好平心静气请歌者和自己走一趟。

      禁卫首领大约是想看着歌者三跪九叩的,却被王者一句话赶了出去。
      于是帝王的书阁里只留下他们两人。
      歌者环顾四周,继而搬了旁边一个小凳到王者的桌前坐下来,把王者的笔架往前推了一点,把自己的手放到王者的桌上。
      “不是我。”
      王者搁下笔,合上面前的奏疏放在一旁:“我知道不是你。”
      “那你还叫他去找我?”
      王者一笑:“看来你当时确在左近。我且问你,你可忍得他们如此说话?”
      歌者刚刚在石台上坐了许久,才微微缓和心中疼痛,而此刻王者话一出口,却如同一柄尖刀透心刺入,令歌者情愿就死,哑口无言。
      歌者不想去说自己听到那些话时心中一文不值的愤恨。不忍得又如何,自己毕竟是在旁边纹丝未动。
      任世间宵小之辈妄言诋毁自己最爱的人,却只能作袖手旁观状,漠然无动于衷。
      歌者觉得,什么在禁宫里来去自如,什么一曲天籁让人甘愿醉亡,全不如一点寻常的蛮不讲理来得更加酣畅淋漓。
      假若有一天,事情不再如此无关痛痒呢?
      细数往事今生,笑颜温暖,全是讽刺。
      歌者的手离开了王者的桌案,目光慢慢抬起来。那双清潭般让人甘之如饴的眼睛里,盛满了迷离的悲伤。
      一滴眼泪落在歌者的脸颊上。
      “……对不起……”歌者费力地说出一句话,像已用尽全部的气力。
      歌者看起来,就像一个迷途之中被人抛弃的行者,茫然惊惧,凄然自伤,放不下,拿不起,只是用一双叩人心魂的眼睛望着同行者的背影。
      王者甫对上歌者眼眸,心中乍然惊惶,听得歌者语声黯然隐含绝望,更如心遭刀剜一般空落。王者立时起身,急切绕过桌案,蹲下身轻握住歌者垂下的手。
      “想到何处去了,我还会不知晓你处境么?”
      “我不过是想说,我与你是一样,给旁人做做样子。”
      歌者眼里还是清泪满盈,不过却刹那间像点亮了星光。
      尘世中无奈之事浩如烟海,假若做做样子便能揭过,何尝不是一份天佑。
      做做样子而已,今夕尚有酒盈樽,何必在意。
      王者用手去拭歌者脸上的泪。
      歌者缓缓站起身,灿若星辰的眼眸一瞬未离开王者深沉的眼。
      王者的手抚上歌者的长发,歌者抬头吻了上去。
      虽然两人秉性皆是内敛沉静,即使情至喷薄仍然温柔优雅,但与其说此为以吻封缄,情意绵长,却不如说是天地寒凉,人事荒唐。仿佛只有这样近的距离,这样紧的相拥,才能从这遍体生寒的世间偷得一丝一毫的温暖;只有这样用尽全力,才能从彼此身上取到一点一滴的暖意。
      王者何尝没有生出过歌者适才的悲凉。指点江山的唇舌说不出一句潇洒的偏袒——但王者知道歌者并不会在乎这些。
      而歌者也决定从此不再分心给那些无谓的悲凉——在这个温柔溺人的长吻之中。
      既然心意相通,便已是生死与共。
      直到歌者清雅的面容全染上瑰丽的绯色,半卧在小暖阁的床榻之上,王者方缓缓地放开歌者起身。
      王者轻轻地笑:“我可知道,你必是愿意借机到这里找我的。”
      言下之意,歌者方才将一句苦海寻欢的玩笑当了真,却是没能看透王者的心思。
      歌者坐起来,偏头也笑:“那便算我输一次好了。”停了停,又道,“我只输这一次,全部算来还是你输得多。”
      “是,天下第一琴师心窍玲珑,非我等衣冠之人所能参悟。”王者一板一眼。
      “尽是哄人。你何时输过了?”
      “……输过很多次的,只是未说与你听。”
      只有歌者能从王者静默幽黑的眼瞳里读出此刻袒露的真诚。
      歌者知道,会让王者疑神不定的必不是些轻松之事,当下也不想听,只仰着头笑道:“好了,信你便是。”

      更深露重时王者还在看奏疏,歌者也没有走,依旧坐在那小凳上看着。有宫人叩着殿门说是夜宵,歌者便把门开了一缝,将那小壶美酒和几碟点心接了进来。
      王者恰合上最后一封奏疏,看着歌者端着盘子,不由得便笑:“放过来罢。你也吃一点。”
      歌者心情畅悦,竟不计较王者笑什么,只道:“我不吃。”继而放下盘子就旋身进了暖阁,片刻后抱出一把琴来。
      王者便自斟了酒,看着歌者拂袖坐于琴前,信手拨去便是芳华曲调。
      除却少年时学自其母的琴曲,歌者惯常皆不记谱,如此弹琴甚至不像弹琴,一弹一勾尽是拨弄心弦。世人自然只叹玄妙,王者却是一听便知歌者藏匿其中的心绪。
      今日一曲,仿若穿梭多年的时光,从很久以前的一场淅沥小雨谈起。记忆里有晨光微曦,白衣之人一跃纵马,从此相伴天涯。王者甚至从这陈年的贡酒里嗅出了香千里的味道。
      余音绕梁,王者重新睁开了眼睛。
      许是依然耽于回忆,王者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道:“今日改换了淡蓝衣衫,也很好看。”
      歌者一愣,继而淡笑道:“宫中忌白衣,当为你添些福祐。”
      “现下可愿意来吃一点了?”
      “好。”歌者优雅起身,身上的衣衫在略微昏暗的光影中色愈深重。
      歌者行至王者身侧,王者极自然地送过半块点心到人唇边,歌者也便自然而然张口接受。
      “你是不是每天晚上都让人送这些我喜欢的东西来?”歌者在旁人处淡漠得很,偏偏在与王者独处之时极尽恃宠而骄之能事。
      “这次算你赢了。”王者毫不避讳。
      在万事初平,百废待兴的时光里,一切都还简单,还可以恣意一点,霸道一点。假若日后回想,这大约便是那烟花一瞬的,最好的时光。
      因为有些时候,即使做做样子,也堪如莫大的哀戚。

      “天下第一琴师,如何今日忽然赏光?”王者抬眼瞧向不请自来,完全不将戒备森严的皇宫放在眼里的那人。“这令牌漂亮得紧,上好现成,天下最大的便宜,不好好占之岂不浪费?”歌者眸间的笑意让王者忽然恍惚。
      王者忽也笑起来,“好便宜却不能白占。”
      然而世间终究有太多真切的无奈,横亘在方寸之间,绕不开,避不过,一剑封喉。
      在漫长的岁月里,两人不约而同地将这些事埋在心底,三缄其口。
      如果说本就是罪愆的浮生里还有什么可以聊以安慰,那便只能回忆起遥远某时的温暖炽热,默念一句填补夙愿的箴言:
      既然心意相通,便已是生死与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