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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番外·日月谢山河 ...

  •   王者行宫。
      “王上,那人本就来路不正,行事诡谲莫测,现在王上竟还允其持了令牌在宫中来去自如,恐日后终成大患。微臣等担忧王上安危,曾在暗中查访,此人的父亲正是当年渊州守将。如此说来,此人与我昱穹可谓有杀父之仇,臣等以为不得不防。加之进来有宫人报予微臣,说那人时常出入御厨房,不知意欲何为。微臣斗胆,请王上在用膳前严加检验,以防小人毒害。”站在阶下的人顿了顿,又斩钉截铁续道,“另,恳请王上收回此人一切特权,妥善处置!”
      末句的回音像投入池水的石子,在空荡的殿中激起千层波澜。王者只觉得被这声音震得头痛,悲凉如死灰的心里盘旋着一句话。
      最好的时光,都过去了。
      王者是天生要走王道之人,勾心斗角之事自然无所不通。或许是从歌者翩然跃上那匹白马的一刻起,王者便知,此人若流连宫闱,迟早会有今日。王宫禁院,古来便只被人称作逃不出的樊笼,传出的故事也多应了长恨歌的调子。凡脂俗粉尚且苦闷,又怎能锢住歌者。歌者是喜欢来访,可歌者只愿意懂君临天下的睥睨,却不屑理会背后的步步为营。
      王者却只是任由歌者来去无影。那镶金剑鞘想还也便还了,连杀意想要宣泄都是听之任之。大概王者曾以为“不见长安”的信笺是真的,只觉歌者还愿意相见已是稀世难得的珍宝。
      这是王者一生,做的唯一一件不计后果之事。如每个寻常人会产生的想法一样,最好的时光,能有一天,便多任其绽放一天罢。
      可是歌者,却是时光不可承受之美。王者听曲从来不动声色,而每一次其实都极认真,但直到今日竟还未曾从歌者处听过一曲重复的琴音。歌者像传说中只出现在漫漫山雾里的仙人,空见其风姿卓绝,难穷其真切面貌。
      忧艰常早至,欢会常苦晚。王者竟还未来得及从声色的琼筵中自拔。
      眼前这人不过是无名小卒。但他既然敢出言惊人,必是幕后有强硬势力撑腰。山雨未至,风已满楼。王者几可说是痛苦地阖上了眼眸。
      “爱卿所言有理,朕自会妥善处置。”

      小卒离去,王者却久久没有睁眼,仿佛已无法用合适的神情再次面对人间。
      直到内室里一声铿响,低沉的琴音奏彻天地,似乎驱散了适才小卒话语的余音。
      王者起身进入内室,蹙眉微愠:“你何时来此?”
      歌者拨响第二声,目光也未曾因王者的到来而有一丝偏转:“我的琴一直摆在此处,乐兴所至而已。”
      王者无甚气力说话,索性不再搭腔,只往一旁榻上坐了,闭目假寐。歌者也便继续当他不存在般,从容抚弦。
      这一曲,果然也是从未听过。琴音不似歌者惯有的清越昳丽,却是宏大而苍凉。有些像王者昔年在边塞听过的音调,但比那更加悠远伤悲。人和人心都太过渺小,连天命的一隅也无法窥得。
      歌者忽然极用力地挑弦,挑出一声贯穿心扉的铿响,弦应声而断。
      就像万古的跫音,因为痴儿的心念有一刹的驻足。
      王者缓缓睁眼,恰好歌者转头看过来。
      “你为何不说一句,此人行事诡谲莫测,惊扰龙体圣安?”歌者笑起来,像讲一个有趣不过的笑话。
      王者恨这个笑容。
      王者脸色晦暗地缓缓起身,走近歌者,直到脚尖抵上歌者垂落的衣摆。王者没有再看歌者的神情,而是弯下腰,执起歌者那只拨断琴弦的手,用自己最内的一层衣袖,拭去那指尖上鲜红的血滴。“这句话,到时你自会听腻,何需我言。”
      歌者见他起身已不再笑,此刻仰头看着王者,更已殊无笑意,眼睛里俨然竟是虔诚的悲凉。
      二人一坐一立,目光相接。假若光阴凝止,便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祈愿成真。
      歌者眸中的泪越蓄越多,只是依着现在仰头的姿势而没有流下,显得那双眼睛更加像两汪莹润的清潭,诱人溺亡。眼泪掉下的一瞬,歌者握住了王者的手,用力向下一拽。王者没有抗拒,顺着力量蹲下身。歌者极低极低声地道:“你装什么!”又愤怒,又悲伤,如同在梦呓中放纵一回,耍小孩子的脾气。
      王者不置回答。歌者拉过王者的手臂,用王者的衣袖又把眼泪拭尽。
      王者将歌者欲言又止的表情看得通透无比,连歌者想问什么也一并明白。
      王者用另外一只没被歌者抓住的手抚上歌者散在身后的长发,强迫自己答道:“最好的时光,都过去了。”
      歌者茫然地望着王者,好像想从他眸光的另一端看看那所谓最好的时光。
      比浮世的烟花一瞬都还要短暂的,最好的时光。
      “罢了,连琴也坏了,你赔我一根琴弦罢。”

      王者本以为,以歌者的心性,大约再不会随自己回帝都。
      可歌者偏偏又回来了,如入无人之境。进门,轻车熟路地把怀抱之琴放在一旁的琴架上,身影飘处信手拿了案上放着的琴弦,顺手安上,随手一拨,又是铿的一声。
      歌者似乎很满意,扬头冲王者笑:“多谢。”
      又是这笑。分明混着倔强,隐忍和不甘,根本不是笑。
      见王者丝毫没有理睬之意,歌者也毫不介意,提腕又弹了几下。这几声,却和上一回行宫内室里那首低沉之曲全无二致。
      或许是意趣不浓,歌者弹了几下便不再弹,径自抱了琴,转身便走。
      门外天光正弥散,耀眼得几乎吞噬掉歌者白衣的颜色。
      “慢。”王者醇厚的声音微不可察地颤抖,适才歌者的背影实在太像诀别。毕竟,如今的光景像是两不相欠。
      歌者如他所愿地停步,转身,放下琴。
      王者站起来,用了平生的气力稳住步伐。玄色衣摆曳地而行,缓缓来到歌者面前。
      王者极轻地,拥住歌者。歌者平静地回抱,既不像留恋,也不像诀别。
      抱着琴走出宫殿的时候,阳光让整个世界都如此苍白。
      歌者想,最好的时光,都过去了。

      歌者非不信人,只是平生深交之人零落无几。但凡深交,必倾心相付。所以歌者清楚王者才不会相信那些无名鼠辈的鬼话连篇,也清楚王者那日不可能未察觉自己在侧。然而这一切都是枉然。歌者清楚,自己必将迈出与王者告别的一步,更清楚自己不会有勇气重新与王者告别。其实歌者亦早早就懂,天家路远,必有一天该分道扬镳。
      沏壶茶吧。叫香千里也罢,反正穷尽此生也忘不掉。

      夜。
      王者信步,恰见禁卫义正辞严拦住边门。歌者听见响动回头,淡淡笑颜在月香弥漫中印入王者心间。王者脸色几分无奈几分柔和:“有时觉得你像另一个我。”又轻摇头,“走吧,我不拦你。”呆愣的禁卫撤下兵器,歌者依旧澄净的笑容却忽掺进生涩:“终究没躲过与你面别……多谢。”音渐不闻声渐消。
      谁也没有气力再去打破这方宁静。
      王者想,自己何尝不是心如铁石的无情人?自己甚至没有半分想过,为一人倾尽天下。时至今日,皆是咎由自取,有何颜面再大言不惭。
      歌者想,自己又何尝不是世间最自私之人。自己并非不知,和王者一起总该多讲些礼仪
      规矩,却从不曾委曲求全过一次。时至今日,皆是亲手酿成,对天对地,都无话可说。
      可王者知道,歌者尽此一生也再不会用那种朝圣和眷恋的眼神去看旁人;歌者也知道,王者尽此一生也再不会纵容任何人在宫闱里横行至此。
      没有谁犯下了值得慷慨指控的罪愆,而那些罪,却好像散在每一寸空气当中。

      歌者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了。
      王者却毫不避讳侍卫的眼光,独自在园中枯坐一夜。
      人生如朝露,去日却苦多。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
      可有什么,但从今日生?
      毋生也罢。忘了自己,也便忘了歌者,只此一心,献给社稷为祭。王者心绪毫不繁乱,只因这都是约定好的结局。红尘里的缘分,与浮萍并无几分区别,擦身而过,聚散离合,皆是玄而又玄的命途。谁也说不清今生会爱什么人,只知道爱便爱了,不在意对方名姓。飞蛾扑火好笑么?此间种种本是凡体仙身都不可承受之重,又有谁不是赤诚的飞蛾。
      人生若蜉蝣,命只在旦夕之间,彼此的邂逅无论长短,都不过沧海桑田中的弹指一挥。一个人是否重要,只看自己心上为之留下了多深的痕迹。
      时至今日,辩无可辩,悔无可悔。
      旭日东升,天光洒下,王者却仿佛已沉入永夜,寂灭无垠,像岁月的囚徒,戴着沉重的枷锁,坚定地走着早知道归处的路。
      自今日起,举世皆寂寞,日月谢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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