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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番外·勿忘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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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十年。
禁卫首领走在前面,后面跟着歌者。歌者手里有一小束花,蓝得像雪峰之上的天空,花蕊又像金灿辉煌的星辰。花朵很小,一束尽纳在袖中亦很轻易,歌者却只是把它们在手中轻轻垂放,连带着目光也低下去。
禁卫首领没有和歌者一道进殿,殿内只有王者和一位站立门旁的内侍。
歌者不着痕迹地背过双手,把花藏在双手之间的袖中。
“国舅与我慷慨陈词一番,言辞十分激烈。然而他或许太过义愤填膺,并未具体言明事由。我不愿问他,便问问你,这次又是何事?”王者正写着字,手中笔画一顿未顿,头也丝毫未抬。
“这话说得好似我成日都在给王上添乱。”
王者略一蹙眉,叹口气,搁下了笔,抬头对上歌者的目光,面色无奈之中显出六成冷峻。
“……我从外面拿了些种子,想在御花园找个角落种下,却恰好遇到与皇后一同散步的国舅。他说御花园的花草树木都是专门运入栽种的,说擅自栽种的不是目无法纪便是图谋不轨。”歌者原本语声淡淡如言他人事,此处却忽然话锋一转,像是刻意按捺的失落不慎流溢四散,“……原来这样也不行么。”
近日云溪等地洪水泛滥,朝内朋党纷争亦未平息,加之边境诸族隐有欲动之势,王者已许久未曾安眠。王者本以为是歌者高洁孤傲,目无权贵的性子得罪了国舅,焦头烂额之际难免生出些怒意;可歌者几句浅淡话语,便将所有帝王心机溺化成了绕指柔情。
王者从来都知道歌者行事洒然,弹琴连谱都不记,自说是凡事有心则灵,无心之事忘了也罢。思及歌者会亲自去挖土播种,其中更不知是多少绵密又悠长的心思,王者心中不禁泛上一丝酸楚。
“……种的什么花?”
歌者觉出这话音里比平常更甚的几分低宛温柔,心下亦是一动。身后双手细密地微颤,终于还是拿到了身前:“……它叫星辰花,长大了便是这样。”
每一朵小花分明剔透的五片花瓣微微地还在颤动,蓝得晶莹高贵,又像层层披雪山峦中包裹着的一池天水。中间的花蕊正应了它的名字,明亮闪烁着像灿烂的星河。
“宫里没有这样小的花,也没有此种蓝色的花,我只觉得好看,又不起眼。”歌者低声补充。
“留在花园里多少?”王者兀自盯着那一小束玲珑优雅的星辰。
歌者闻言却是展颜一笑。“果真被你识破了。比这一束稍稍多一点罢。本来想分成几份多种一点,奈何被他挖去了一些。”
“他们把整个御花园仔细搜查了一遍,你是待他们走了才又种回开始时被他发现的地方,不错罢?”王者眼里微微含着笑意看过来。
歌者把花隔着桌案塞到王者手里,笑道:“才几日不见,王上读心的功力竟是精进不少。”
王者蓦地从歌者笑容里察觉几分异样的释然,心下一凛,脱口便问:“……你想做什么?”
歌者仍是笑意盈盈地:“不是我啊。国舅会和你说的话我大约也知晓,你该如何,便如何好了,不必多虑。”
此话出口,王者多年不显情绪的脸上立时显出真切怒色。王者缓缓站起身,迫使歌者不得不微微仰视:“此话何意?你知不知道——”许是二人早已心意相通,又许是后面的话王者不忍出口,话声生生顿在此处。
歌者知道王者是真生气,心中亦不好受,是以并未接话,只平静地看着王者,澄澈的眸中仿佛盛装着一切答案。
知道什么?是违反宫规当处何刑,还是——
“你知不知道,纵使你不介意,你心甘情愿,这种事亦会成为你我之间一道无法填补的鸿沟。”王者已是字字切齿,“况且……”
况且我之伤心痛楚不会逊你半分。
歌者当然知道。
宫规不比朝纲,朝中无论如何也讲一句“刑不上大夫”,宫中可并非给人留颜面的地方。且莫说皮肉之苦能落下多重的伤,单这一层凌辱之意便足顶剜心之痛。
何况还是歌者这般,原本白衣胜雪,不染纤尘的人。仅仅是歌者一句心甘情愿的俯首让步,早足以令王者如遭剑刺。
“我知道。”歌者一步一步绕过桌案,行至王者身边,声音已低如耳语,“我只是不愿太早断了这条路,——也不愿总教你大费周章。近来内忧外患那么多,省省心,多好。”
王者自然也知道,帝王之爱便像是命里灾星,如若一个人身上这种爱太浓重,也无异于命主孤煞,必然盛年早夭。
只是这事情,千回百转,早已缠绕成厘不明晰的死结,落成无以可赎的罪愆。
歌者不舍得教王者抛了王道浪迹天涯,也不喜欢那样的王者;王者亦不舍得歌者变得小心翼翼困于樊笼,也不相信会有那样的歌者。
王者的神情一点一点变得黯淡,最后恢复如常。
“不必再多言了,我不会答应。”
“……伤养养就会好了,你不必太过在意。”歌者垂着眼帘轻声道。
“你不信我?”王者突然语声冷硬,“你当你自己在我心里是什么?”
歌者闻言,猛然像要找寻某种印证般抬头看向王者的眼睛,看见那种在王者脸上极罕见的愤怒。
歌者到底是真的信了,真的再不忍见王者如此难过。歌者又前一步,抬手抱住了王者,整个人都贴到王者的身上:“我知道了,别再想了,我知道什么事都难不倒你。”
王者听着歌者语带颤抖,心便软了,当下便亦抬手,用力而温柔地拥抱歌者。
千言万语无声地流淌在空寂的殿内。
譬如王者想说,十年来你已为我委曲求全良多,大可抵过我在其中的一点辛劳。
譬如歌者想说,你我皆知眼前安乐不过是人间半晌贪欢,目下相伴的时日有今天都不敢妄言明天。而我对此时此刻的留恋,总要比你我心中想象的要多上一些。
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要不然,怎么会放任自己做这么许多年最最不划算之事,赔上一颗心,又半条命。
歌者把脸埋在王者肩头,企图收回所有泪意。
王者一边轻轻安抚歌者,一边唤了门旁的内侍:“去按朕说的办罢,不得有失。”
“是,王上。”王者在宫中唯一可堪全盘信任之人,将门开了一道细缝,闪身而出。
“好了,过去了。”王者柔声哄劝。
“嗯。”歌者站直身子,微微一笑,霎时间又是一派云淡风轻的谪仙风采。
王者尚有政务,歌者又不愿走,于是适才剩余的奏疏,便是王者怀抱着人批阅的了。
王者刚要落笔,却听歌者忽然道:“等一下!这上面左右不过只要写三五个字,你让我写一个如何?——毕竟亲自体验一下御笔朱批也是人间难得之事。”王者摇摇头便眉目温柔地笑,没有搭腔,却直接把朱笔放到歌者手里,自己执起歌者的手,在那奏疏上写下一行“朕已知悉”云云。
歌者将笔递还给王者,忽然转脸在王者唇上轻啄一吻,接着便从王者身上下来,笑道:“好了,朝中事多,我不打扰你了。”
王者头也不抬道:“明日自当洗耳恭听‘天下第一琴师又现京城’之传闻。”
一瞬之后,人已不见,唯有那束灿若星辰,宛若君心的蓝花静静地还在案上。
长安二十一年,歌者栽下了最后一茬星辰花。惜而花无长好之日,那花儿的寿期远远未及二人的生离之期。
歌者不在左近之时,王者便会比别时多去御花园几回,若无其事地站在一个角落,目光照拂着一束不起眼的蓝花。
那花儿岁岁年年都相似,蓝得像绵延雪峰上沁冷的空气,中间的花蕊就是漫漫长夜里永恒的璀璨星河。
都是此身不能至的神圣之美。
也许后来,人一旦真正决意相忘,便也不会难以割舍到切及生命。
也许后来,半生过往都能被沏成一壶清茶,对饮之间,恩仇不言。
王者晚年也曾出巡,途中偶然也曾得见那种蓝色的小花。装作无意问起时,却得到了一个不同的名字。也就是那个岁之将暮的时刻,王者终于恍然,歌者栽下那花的初心。
大约是情至深处难以自拔,虽不至于去许些可笑的海誓山盟,却会真心期盼君与我永不相忘。此花种在王者园中,与其说是真的希望王者永记此情,不如说是歌者想要记下自己曾用情至斯。
我本是寡淡之人,茫茫浮世里,除了你,不过众生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