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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传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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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修湖滩河朔的差事后来到底是怎么进行的,我不是十分清楚,只在一个星期后约莫听胤禩提起说工部那里已经拟好了预算正呈给康熙批阅,估计马上就能拨款实施。说这句话的时候,胤禩特地挑了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叫使女舒敏到“萼影薇岚”来找我。舒敏一进屋就冲着我又行礼又纳福,说什么贝勒爷请纪公子往前院画斋一叙。
这个胤禩。。。我心想,好不容易将一首《安公子》的词琢磨出前三句,这就来打断我的思路。
“多谢舒姐姐。”我坐在书桌前的靠背椅子上朝舒敏抱着拳,“我一会儿就过去。”
穿紫色衣裙的女孩掩嘴一笑,闪身出去了。这舒敏是八贝勒的贴身使女,满洲镶白旗人。听知儿说她家祖上曾经在睿亲王多尔衮麾下当过差。后来多尔衮犯事,舒敏全家被贬为包衣,发配给安亲王为奴,后又被当作人情送给了裕亲王。裕亲王福全自来喜欢胤禩,见舒敏聪明伶俐,又想着胤禩刚建了府,家里必定缺少人手,便将舒敏给了胤禩当使女。怪道自从第一次看见她,就觉得这女子与府中其他使女大不相同,从举止到气质无不透出一股贵气。
我没打算换衣服,只找了件暗青色琵琶襟褂子罩在白色长袍外面,也没带知儿,一个人从后院穿过回廊往前院走去。
八贝勒府的前院与后院的建筑风格大相径庭。后院幽深迂回,怪石池塘,□□影墙,颇有苏州园林的风味。而前院则是堂堂正正的皇家气派,屋宇房脊,灵秀大大不足与后院。我经回廊穿月洞门来到前院胤禩的画斋门口,还未进去就听见屋里传来阵阵笑声。我暗想,别又是太子他们,上次已经得罪过胤礽,如果这回再碰上,铁定没有好脸色给我瞧。
我硬着头皮走上台阶,举手瞧了瞧门。一会儿便听见胤禩那温和沉稳的声音在屋内说道:“纪公子请进。”
我推开门,一眼就看见坐在画斋中间的八贝勒,着件铁红色坎肩,银灰的袍子,越发显得气宇不凡,而此刻坐在他旁边的还有两位我不认识的年轻公子,看年纪和胤禩不相上下。
“这二位是裕老亲王家的世子,保泰和保绶。”胤禩看出我脸上疑惑的神色,故而先为我介绍起来。
还好还好,我暗自舒了口气。裕亲王福全一向同他亲厚,小一辈的相互走动也不足为奇。幸好不是太子党那帮人,想想那天碰到的沈天生、伊尔赛还有托合齐他们,真真是让我倒足胃口。
“纪某给八贝勒和两位世子请安。”我甩了袍袖正要跪下,不料胤禩先站起来,双手一扶将我拦住。
“以后再别这样了。。。。。。”胤禩的声音极低,就在我耳边,那么温柔那么温柔,听的我的心没来因地抖了一下。
保泰、保绶两个坐在椅子上仰着头。“原来你就是五贝勒的朋友啊,向八贝勒献计整修河工的人也就是你罗?!”保绶一字一句问道。
“不知那件差事工部办的怎么样了,我原也是信口胡说的,小可没什么见识,还因为这个得罪了太子爷,倒让八贝勒做难了。”
“这你大可不必过谦。”保泰呷着茶,“工部那里直夸这个做法好呢?!既合理又节约,还能防止官员从中谋取不义之财。”
胤禩合掌轻笑道:“早能这么做便可省了不少冤枉钱。”接着便告诉我说,工部的预算已经拟好,康熙正看着呢!
又说了一会儿话,保泰和保绶两个因为自家府里有事,先告辞离开。我随胤禩一起从椅子上站起来,却不料他走到面前突然说了一句:“你先别走,回头我送了他们还有事找你。”
我一呆,心说难不成又要和我研究什么朝廷大事么?!真麻烦,可又不好意思就这么回去,算了还是等着吧。
胤禩前脚送人出了画斋,后脚我便重新坐在那张花梨木靠背椅子上。举头四观,就见这屋子的墙上悬着好多立轴,都是画作,有写意山水,也有工笔花鸟。我对画画所知甚少,从小学到高中,美术课基本上是我所有学科中得分最低的一门,哎。。。没有美术细胞啊!!!!!!但再怎么次,画的好坏总还是会分辨的。胤禩的画笔力脱俗,结构清新,虽不至传世佳作,却也有大家风范。我一溜这么看下来,最后发现在靠近画斋书桌的地方,有一幅与众不同的荷花图,它的不同之处在于,这幅画并没有画完。有趣,没完成的画怎么就挂出来了呢?!我不觉好奇心起,跑过去仰起头慢慢端详着。只见那荷花共有两朵,一红一白,画得栩栩如生,连脆梗碧盘都历历在目,但不知为什么,独独缺了一些韵致,荷下的水波,花上的凝露都还来不及添上,留白处连落款印鉴都没,一眼便能看出这画还远远没有完成。
“是不是觉得奇怪,没画完的画怎么就裱上了,还挂屋里让人到处看?!”身旁突然响起胤禩的嗓音。
我侧过头,见胤禩就站在边上。“是有点。”我回答道。
“你怎么不问我这幅图是为什么而画的?”
“为了什么?”我承认自己有时候好奇心是很重的,俗话说:好奇害死猫,我看给好奇害死的远不止猫这种生物。
胤禩转到我面前,沉黑的眸子里闪现出那种复杂的水色光线,就是这种目光让我从第一次看见他开始就一直觉得他是个绝对“危险”的人物。哈哈。。。讲胤禩是“危险”人物估计会被人打也说不定,可我真的这么认为。他的危险不同于四贝勒胤禛,那种如水般温柔的力量,其实比什么都可怕,因为它会在你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轻易地让你陷入其中,无可自拔。“这幅画是为一首诗而作的。就在一个多月前,作那首诗的人中有我,还有九弟,更有一名绝对不容小看的女子。她曾经在众人面前狠狠地顶撞过我和九弟,也曾经让我们这些须眉男儿自叹学识尚浅。这幅画便是为了那首《与纪娘六月会诗咏荷》而作。”
他这么说的时候,眼睛始终盯着我,仿佛我会随时遁形一样。“八贝勒您。。。。。。”饶是我脸皮再厚,此刻也还是不自觉地涨了个通红。
“我一直在想,当今天下有没有第二个像你这样的女子?”胤禩柔声问着。
“这样的女子有什么不好吗?”
胤禩伸出左手搭住我右肩:“这样的女子我喜欢。”他说得如此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感觉,而我却惊呆尴尬到了一定程度。搞什么嘛。。。喜欢别人是可以随便到处说的嘛?!怎么他和胤禟那个花花公子一个德性,还是这完全属于遗传,康熙老儿的三宫六院还少嘛!
我猛一睁开:“八贝勒,现下我已不是从前的纪采菱了。”
胤禩似乎觉察到了什么,把手放下来,可眼睛里的神色还是那种深海般的暗涌。我轻轻一笑:“刚才说了有事要同我说,究竟是什么事?”
“啊。。。”胤禩恢复到了平时文雅沉着的样子,“听佟公子说,你不会弹琴?”
这我不能否认,自从稀里糊涂来到清朝后,我连琴弦都没碰过一下,不管是在“虫二书院”还是在这里,原因无非是我根本就不会弹这牢什子的东西,以前的我怕是连七弦琴都没亲手摸过。
胤禩见我低头不语,便当是默认:“不打紧,我教你。”他说。
“啊??????!!!!!!!”
胤禩说到做到,三天后果真送了一把新的七弦琴来给我。
“这可怎么好?”我坐在后院的凉亭里,面对这样一份厚礼,有点措手不及,“如此重礼,何以敢当。”
“全当是我这个师傅送给你徒弟的见面礼好了。”难得胤禩也会有开玩笑的时候。
“我这个徒弟可笨,不一定学得会。”
胤禩抓住我的手,往琴面上一放:“它是有生命的,你越对它好越亲近它,它就越会为你奏出好听的曲子。”
我歪着脑袋,朝胤禩看去:“可我听人说,只有懂琴之人方能弹琴。”
“此‘情’非彼‘琴’。”胤禩纠正着我话里细小的错误,“有朝一日,你心里想着一个人的时候弹琴,那时奏出来的曲子方是真正的绝响。而铺天下唯一一个能听懂你琴声的人,便就是你的知音。”
“就像伯牙与子期?!”
“正是!”说着胤禩右手手指一挥,光滑的丝弦在他指下变幻出一段级美的旋律,“就是不知道谁有信能成为这个知音了。”他说道。
我略低了头,躲开胤禩那双黑眼睛的注视,一边缓缓将手指捻在琴弦上,可笑我竟连最基本的调弦都不会呢!
“手该这么放。”胤禩站在我背后,轻轻将他的手掌覆盖在我的手掌上,“这样指尖才能调着丝弦,又不会被弦划伤。”说着,右手食指和中指扣在我右手的中指上,温柔又顽固地不容它有丝毫动弹。
我无可奈何,胤禩的表情是如此认真,完全是一个老师在教授徒弟怎么弹琴。倒是我,被一个大男人用胳膊圈着坐在凉亭的石凳上,先自红了脸。想想也真是搞笑,我一个堂堂21世纪的职业女性,居然为一个几百多年前的清朝贝勒红脸,没出息啊没出息。
胤禩的双手盖着我的双手,他的手掌温暖如玉。他捏着我的手指,随他的手指一起上下弹动着,不一会儿便已琴声悠扬。我原不知道胤禩竟还会弹琴,这下几乎是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稍稍向后看着他,正瞧见他穿的那袭天蓝色袍子。还好我也穿着男装,这才不至于引起府里其他人的注意。一片郎郎琴音中,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是如此剧烈而不安,我和胤禩之间过分接近的距离,让我几乎可以感受到他温热的鼻息。这种感觉让我无法形容,只知道自己不敢转过头去直视他的眼睛,那双深邃如海洋般的眼睛。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会有可能在那片广袤而澎湃的海水中失去方向。
“拈朵微笑的花,想一番人世变换,到头来输赢有何妨。日与月互消长,富与贵难久长。今早的容颜老于昨晚。眉间放一字宽,看一段人间风光,谁不是把悲喜在尝。海连天走不完,恩怨难计算,昨日非今日该忘。。。。。。”在胤禩的琴声中,我轻轻唱起这首歌。当年听的时候全没想过这歌词里的深意,而如今,面对着二十一岁的胤禩,明白了然如我者,所能做的只能用这首歌来告诉他要做的一切无非都是过眼云烟罢了。
“有时候我觉得你真的能看透很多我们看不透的事情,究竟人这一生是为了什么?你能告诉我吗?青臣。。。。。。”胤禩停住了手指,然后极轻地将我的身体扳转过来。而我却不能看他,因为我害怕看见他的眼睛里又出现那种目光,所以我只能拼命低着头,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能感觉到胤禩那连绵的气息就在我对面不到一米的地方,那样汹涌着向我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