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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毽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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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一年的夏天,是我记忆中最快乐的一个夏天。天空空前绝后蓝彻了骨,连空气和温度都是那么轻松又惬意,没有以后种种而虞我诈的宫闱阴谋,八贝勒府里安静、平稳。但我也知道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和,最快在明年,就有大件事要发生,而这件事便是那场夺嫡战争的序幕。
胤禩似乎总是很忙,每天除了朝会还有其它很多事情要他做。当然我是不会知道他做的那些事情究竟都是些什么,也曾听府里的管家和侍卫们说,皇上让他管着内务府还兼管户部,想想也肯定有许多事要忙,难怪连天儿得想见上他一面都难。
我来八贝勒府后,却没再看见过胤禟和胤锇,这让我禁不住怀疑历史上有名的“八爷党”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而我也渐渐适应了在这里的生活,每天穿着男装,说话尽量压着喉咙,听别人左一个“纪公子”右一个“纪公子”地叫我。这府的人除了胤禩和知儿,个个都以为我是五贝勒胤祺的好友,借住在这里的,这也成为知儿每次笑得趴在书桌上直嚷肚子疼的原因。
长夏永昼,百无聊赖。为了打发时间,我做了只毽子,上面的鸡毛是向前院厨房的老德讨来的,那天知儿去要的时候,回来还连带捎了两大瓶紫槐蜂蜜。
“又是八贝勒爷吩咐厨房留给咱们的呢!”这小姑娘,自从进府那天开始就心心念念着胤禩的好,一天到晚在我耳边唠叨说什么八贝勒爷真是天下少有的好心人,我听着一脸了然的笑。
“天天八贝勒八贝勒,你累不累。”我轻声答道。
小女孩手里拿着针线,正在替我补一件褂子上勾丝的地方,我原说没关系这么小一丁点儿,谁能看见,可知儿说什么也要补好,弄得我哭笑不得。
“知儿怎么会累。”她笑得灿烂,一边用尖尖的小牙咬断线头。
“不累的话,咱们去院儿里踢毽子如何?
“毽子??????”知儿诧异地睁大眼睛。
我从衣服兜里摸出那只鸡毛毽子,朝着知儿挥了挥:“前儿几日就已经做好了,只是找不到时间玩,今天正好,知儿一起来吧。”
说完一拉木门,当先走到花园中。知儿哪里肯落后,紧跟着跑出来,站在我身边。
“姐姐说要怎么踢?”
我微撅撅嘴,知儿马上醒悟过来急忙改口道:“公子说要怎么踢?”
“各踢十个,依次轮流,踢满一百个算一局。”
“好!”
我当仁不让,向上一抛手里的毽子,右腿跟着勾起。“一个、两个、三个、四个。。。。。。”知儿在一旁为我数数,不一会儿就到了十个。我将最后第十个毽子踢得比别的高些,踢完紧接着一转身。
“该知儿你了!”我转身喊道。
小姑娘轻盈地掂起脚尖,将毽子接个正着。“好极了!”我赞道。知儿不甘示弱,很快也将十个踢满。
“咱们来翻个花样。”我说着,左脚和右脚放在身后一个交叉跳起来,左脚脚背正好碰到落下的毽子,一下子就被踢得老高。
“好棒好棒!”知儿大声喝着彩。
原先安静的夏日午日,突然变得热闹起来,只见花园深处两个身影上窜下跳,笑声叫声此起彼伏,整个八贝勒府的后院登时被我和知儿搅着气氛活跃。
“还有最后十个了。”我提醒着知儿。
可能是天热,小女孩踢得满头大汗,最后第一百个居然没控制住,一脚踢飞了。毽子呈抛物线状越过花园里种着木兰和天葵的坛子,端端地蹦进了后院左边的回廊中。
我跺着脚喊:“知儿,看你踢的。”
哎。。。说不得,是要我去把毽子捡回来了。我无奈地笑笑,一撩长袍衣角,绕过花丛奔进回廊。
老实讲,我真的没有想到后来竟然会发生那样的事。
毽子被卡在廊柱与靠栏之间,一个极小的地方。我用手够了好半天,毫无用处,最后只能不顾形象蹲在地上将头几乎挨着廊柱,伸出三根手指去勾,费了好大劲才把毽子挖出来。
“知儿,明儿你再这么踢毽子我可不捡了!”我很大声地抱怨着,顺手一抹头上的汗,当真热得可以。
我手里拿着毽子刚一转身,就听见身后一阵纷杂的脚步声,当前一人说道:“这么热的天,几位大人倒是好兴致。”
我暗叫不妙,偏偏又避无可避,再说现在拔腿开溜也已为时太晚,这群人和我之间的距离最多只有两三步,却能溜到哪里去。既然躲不过,不如干脆面对现实。我直着上身单膝跪下:“八贝勒吉祥!”我指望能蒙混过关,声音喊得并不响。却不料,远处的知儿不明情况,见我拿着毽子一直不回来,急急忙忙跑过来,毛手毛脚闯进回廊里,开口便是一句:“姐姐。。。。。。”
“老八,这人是谁?”一个很阴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跪在那里,头压得低低的,眼睛跟前一排黑色的油靴尖儿,我大约数了下,竟有五个人。哎。。。这下惹大祸了,我心说,也不知道来的这几位都是谁,千万别有什么大人物,不然可要连累了胤禩。一时之间,我只顾着胡思乱想,竟忘了从地上站起来。
“啊,他是五哥的至交,姓纪,暂时借住在这儿的。”胤禩的回答不慌不忙,全听不出半点漏洞。
“即是五弟的朋友,怎么不抬起头来,我差点以为是你府上新来的下人,不懂规矩呢。”又是那个声音。这声音奇怪得很,一点懒散一点清高一点不屑一点鄙夷再加上很多点的看不起和冷嘲热讽,仿佛有着天生的优越感,可惜语调中缺乏活力和生气,即没有胤禩的温柔宽容,也没有胤祺的乐观开朗,更别说像胤禟那样的刻薄尖利,甚至连胤禛的冷酷严峻都比不上。这么一个声音的主人想让我不好奇都难,因此也管不得什么礼数,“刷”地将头抬了起来。只见和胤禩站在一起的共有四个人,其中三个都穿着补服,而另外那个一眼看去便知身份不同———三十岁不到的年纪穿着明黄色的袍子,玉带束腰,而那袍子的胸前与肩头各绣着四爪行龙。乖乖,不得了,哪怕是我一个对满清宫廷的服装等级无知到一定境界的人都能大概猜测出此人非同寻常的地位。
而胤禩下面的话正好证实了我的推断。他说,纪公子,这位便是我二哥,当朝太子。
“呃。。。。。。”就算有心理准备,我还是愣了一下。可能是受后世史书的影响,一直以来都认为康熙朝的这位太子是个彻头彻尾的败家子,既没学问也没手段,最后落得身败名裂实属咎由自取。可现在当我面对着他的时候,却又忍不住生出一丝同情来。快三十岁的男人,长得算不上英俊却也是个干净顺眼的相貌,怎么就偏生了个这样的命。别人为了他的这个位子打得头破血流,他却自己不争气,生生被夺去了江山。其实这又能怪谁呢?!怪只怪他错生在皇家,这辈子便没幸福与快乐可言了。
“五弟尽结识这种性格古怪的年轻才俊。”太子对着我瞟了一下,显然没将我这号小人物看在眼里。
我勾着嘴角,向他打了千:“太子爷吉祥。”哼。。。看不起就看不起,谁要他看得起了,像他这样的倒霉蛋,不见为妙。
胤禩对着我眨眨眼,道:“大热天的,纪公子还是早些回房去歇着吧。”明显是在替我找台阶下,好让我快点闪人。
“即是五弟的门人,让他随我们来也未尝不可,就这么样了。”太子一句话,粉碎了胤禩的一片好心。
我暗自叫苦,心说今天真是命犯天煞,什么人不能遇见偏遇上这个胤礽。虽说他后来被削爵圈禁,但目前还是大清朝的储君,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得罪他绝对没什么好处。凭他的脾气指不定会怎么报复我,也罢也罢,我虽不怕死,但要我不明不白的死这么没品位没个性又划不来的傻事我可不干。这么一想倒也想开了,不就是陪着他们走走聊聊嘛,我这种小人物太子是不会注意的,我先混在中间,等会儿找到机会就开溜,恩。。。就是这个主意。
“如此甚好。”我幽哉幽哉回答道。
太子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当先从我身旁走了过去。胤禩跟在他后面,经过我旁边时,忽然将眉毛微微颦着,一边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太子一行人直走到前院胤禩的画斋才停。这画斋我还是头一回来,平时总耽在“萼影薇岚”,极少跑到前院,虽知道八贝勒喜欢画画,但他作画的地方却从没见过。
到底是储君,太子不等别人,自己先坐了下来。胤禩以及其他人等太子入座后,这才找椅子坐好。至于我,随便往角落的凳子上一靠,反正也没打算在这里耽很长时间,先听听他们谈些什么再说。
我刚坐下,就见一个穿朝中补服的男子向胤礽和胤禩抱抱拳道:“今日朝会上,皇上意欲加修湖滩河朔,前几年黄河发水,哀鸿遍野,举国上下人心惶惶。今年乘着秋季还没到,先将各省各处的河工加固整修,防患于未然。皇上的一片苦心做臣子的自然铭感于心,因此今日前来是想。。。。。。”
“沈天生,你那么多废话干嘛!”太子截住话头,“老八,今儿二哥带他们来找你就是想让你同户部和工部举荐他们几个人前往江苏、安徽、河南等地,督办这回的加修湖滩河朔事宜。”
胤禩微微一笑:“二哥太客气了,这事你派人来同我说一声不就完了,怎么还大热天儿的亲自登门拜访呢。”
“臣伊尔赛和沈大人、托大人都知道八贝勒您的为人,想着还是亲自来一趟比较稳妥。”旁边另一个穿补服的男子向胤禩说道。
“几位大人来得太及时了。我正发愁户部那里没人愿意担这个差事为加修湖滩河朔筹集钱款。这又要买沙土石料,又要招募工匠,到秋天才几个月时间怎么够办这么多事。几位大人既然肯出面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我就坐在那里听他们你一句我一句说着这些官话,大概意思算是明白了。就如同我以前所生活的那个时代,为了防治水灾,政府花钱加修各处堤坝。这在21世纪是由国家建设部和水利部共同完成的利国利民的大事,可放在这几百年前的清朝情况可大大不同了,先得由户部掏银子出来,再派人监督工部的工程进度,既没预算也没决算,该花多少钱招多少人全凭户部说了算,碰到为官清廉的还好,万一派个贪官办这个差,只怕到头来光拿油水不干事,国库的银子白白花了去,河堤却没修好。
“如此说来,八贝勒是同意了?!”原先那个叫沈天生的人有点喜出望外的感觉。
“沈大人原就是户部的老臣,伊大人也是,再说又有托大人的保举,我哪有不应之礼。”
慢着。。。我对自己说,这位沈大人的名字好耳熟,如果没有猜错他后来官至户部尚书,和托合齐都是太子一党的。一想到此,我顿时激灵灵一个猛醒,别的事我可以当成耳旁风听都不听,可这两位却不同。日后托合齐犯事下狱,沈天生与伊尔赛一并问罪,而问的就是这加修湖滩河朔时偷工减料,行贿受贿,贪污库银的事儿。这还了得,若胤禩真的同意的话,将来岂不要被他们连累死。这个太子真是良心大大的坏了,用脚指头想也能猜到必定是他鼓动托合齐等人来向胤禩讨这个差事的,到时候差事办好了胤禩自然要谢他,若办砸了他可是太子,谁敢动他一根毫毛。想来想去,胤禩这回竟是吃力不讨好,里外不是人的角色。不行,我可不能让他着了太子党人的道,稀里糊涂成了他们的替罪羊,非得想个办法帮他一下不可。
正巧,有仆女端了茶上来递给我。我灵机一动,猛得站起来,那使女没个防备,手里托茶碗的木盘,整个被我掀翻,茶盅砸得粉碎,水泼了一地。胤禩和胤礽,以及那三个官员全体被我吓了一跳,话也忘了说,直直地转过头来看着我。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瞧我手忙脚乱的,搅了诸位谈国事,罪过罪过。”我站在那里向太子等人作揖赔罪。
胤禩看着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只听他道:“纪公子,以为刚才咱们的决定如何?”
“好啊!太子爷亲自出马推荐的人,自然是好好好,很好很好,大好特好。八贝勒自当应了这个提议,想这几位大人一起协力办差,修出来的河堤必定是能防十年、百年、千年。到时候皇上高兴,一准给几位大人加官近爵。”我一口气说完,却见那边坐着的沈天生脸色已有点尴尬。
“呈这位公子吉言了。”伊尔赛道。
我一甩袍袖:“太子爷、贝勒爷,还有各位大人。小可忽然想起有事要做,先行不步,不搅扰了。”说着也不等胤礽点头同意,便自顾自走了出去。
知儿见我回来,倒吃了一惊,忙着问我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给她说了个大概。
“后来,姐姐就出来了?!”
我一掀袍角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不出来干嘛,还听那几个官员说这说那,恶都恶心死了!”
“那个什么太子是谁啊?好像是个很大的官,八贝勒爷怎么叫他二哥?”
我笑起来:“太子比八贝勒爷年长,是他哥哥呀!”
“那太子是干什么的?”看样子知儿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太子就是储君,未来的皇上。”我简明扼要地解释道。
知儿一听眼睛都睁圆了:“啊???????也就是说明儿以后等康熙皇上归了天,就由太子来继承?????”
我忙一把握住小姑娘的嘴:“太子在这里,你这样说‘康熙皇上归天’,不想活了呢!”
知儿被我这句话吓得不轻,一时之间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但也有例外。”我温言道,“并非所有的太子最后都能当上皇帝,就说现在的这位。。。只怕。。。”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房门被人推开了。“只怕什么?”很沉稳的声音。
我侧过脸,只见胤禩站在房门口,一双眼睛紧盯着我:“刚才你在画斋说的那段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瞧着古怪,所以过来问一声。”
“你真想听吗?”我反问道。
胤禩摇摇头:“刚在回廊里叫你走你不走,后来又说出那样的话,究竟你是个什么打算,别人在的时候你有忌讳,难道现在我自己来了,你也不对我说真心话不成?!”
“八贝勒您可要想清楚,这加修湖滩河朔的事非同小可,修得不好事关人命。你现在举荐他们几个去协同办理,又没个人从旁监督。修堤的费用开支都由他们说了算,买怎样的土沙,用怎样的石料,雇多少人手,还有材料的品质好坏,其中差异之大,可谓悬殊如天地。若是以次充好,白花了钱不算,修出来的河堤根本防不得水,明年后年再后年,黄河一泛滥,还是会冲垮,到时候又要酬粮赈灾又要加修堤防,还不是问户部要钱。一来二去,长年累月,国库哪有这么多银子经他们折腾,说穿了就是中饱私囊!再说了,当今皇上是个明君,他们这么干皇上能不知道吗?!日后闯出祸来,八贝勒您岂非要跟着受这不明不白的连累?!”
“可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河堤坏了不修啊?!万一今年秋天黄河就发水,那可怎么办好?”
我先自笑了:“谁说不修了,但绝不是这样的修法。”
“依你说怎么修?”
“先让工部出个预算,户部按预算拨银子。沈天生和伊尔赛还是举荐,但要暗中派人监督。这监督之人可一定要选好,最好是户部这里出一人,工部这里出一人。现管着工部的应该是四贝勒爷,有他在工部绝不敢因私枉法。这样一来,彼此都有个约束,沈天生和伊尔赛就算想假公济私,只怕也没那胆量和手段。”我一边说一边用手在书桌上画着圈圈。
胤禩点着头,眼睛里的目光温柔而连绵:“青臣,你哪来的这一肚子鬼主意?”
“什么鬼主意,这可是好主意呢?!”我提高嗓门,一脸开心的笑,能帮到胤禩我比什么都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