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中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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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贝勒府里的日子过起来很快。胤禩得空常过来“萼影薇岚”教我弹琴，还和第一次那样，用双臂圈住我，手掌按在我的手掌上。他也曾问过我，那天唱的那歌叫什么名字，我如实相告，叫做“俩俩相忘”。胤禩听了这名字后，突然问我道，两个人若真的可以忘记对方的话，又怎么可能如歌里所唱的那样。我无言以对。
眨眼间，便到了这年的中秋，天气不知不觉已凉快了许多。中秋节一向是中华民族的传统节日，这在21世纪，那肯定是要大大热闹一番的，各大电视台争相推出文艺晚会，还邀请港台明星同场献艺。上海福州路上杏花楼前排队买月饼的人群可以足足达到七、八百米长。可现在这样的事情我是作梦也遇不上了，耽在“萼影薇岚”过中秋节，让我不自觉地想起父母来。以前每年一到中秋节，老妈一定会买来芋艿、毛豆和鸭子，在家做我最喜欢吃的菜。还有清脆爽口的藕饼与香甜软糯的桂花酒酿，都是我在中秋节最喜欢吃的东西。
“俱往矣。。。。。。”我长长叹了口气，原来看似简单的生活现在却永远也回不去了。到今天我来这里已经整整半年多了，而我也绝了能够重新回去的可能。在“虫二书院”的时候，我还幻想，是不是哪天早上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又回到了21世纪，然后所有人都告诉我我在这个所谓清朝发生的事情仅仅是一场荒唐的梦而已。于是太阳每天忠实地从地平线上升起，可我的幻想却从来没有实现，每天醒来看见的仍然还是和昨天一样的情景，渐渐我便绝望了。
“姐姐好好的怎么又叹气呢？！”知儿问道。
我略转过头，见她正低头俯在书桌上临字。这小姑娘，学习劲头比我小时候强多了，不过半年时间已经识了不少字，信也会写了，书也会看了，让我这个当老师的特有面子。“再过一天就是中秋了，寻常人家到了中秋都要守在一起吃团圆饭。我们却到哪里去找这份天伦之乐？！”
“我听舒姐姐说，明儿晚上九爷和十爷他们要来八贝勒这里作客，到时候还怕不热闹嘛，就怕姐姐倒要嫌他们太吵呢。”
说的也是，住进胤禩家后，就没再见过老九、老十，倒碰见了太子，也不知道这算是幸运还是不幸。“再怎么热闹也不是自己家呀。”我看着知儿，一字一句道，“八贝勒人再好总比不过自己的亲人，知儿和我一样俱都命苦，活着无父无母，别人家里团团圆圆的时候，有谁知道我们的凄凉。”
说完不觉心头酸酸的，眼眶也有点红，说到底我这缕来自未来的游魂还是想回去，想重新陪在爸爸妈妈身边，哪怕只是一起吃顿饭也好。
第二天是正中秋。府里上上下下忙了起来。我半是好奇半是关心地从“萼影薇岚”跑出来，到前院的厨房里看这看那。胤禩上午朝会后，还要和众皇子一起去乾清宫给康熙请安，听府里的胡总管说，每回逢着大节，皇上都会给阿哥们赏些东西，数量多少，价值贵贱，不足相同，所以这赏赐也能看出每个皇子在康熙心目中的地位和印象。
真真是，何苦连过个节都要这么多心机，累不累？！我颇有点厌倦地皱皱眉头。。。天子家庭没一点人间亲情可言呢！
可胤禩这天回来的却有点晚，我看见舒敏端着洗脸水从胤禩房里出来的时候对走廊上的胡总管说着什么去良妃娘娘那里探望，被留下吃了些果子，这才耽误的。听到他们提到良妃，不禁让我浮想连翩。史书上都说她是个出名的美人，出身低微，但就是这么一个辛者库身份的女子，最后却成了康熙身边的宠妃。再看胤禩，浑身上下的雍容华贵，不是遗传是什么？！可见良妃必定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了！
我这么想着，不由自主笑起来，却被对面的舒敏听见了。
“纪公子，刚贝勒爷说今儿晚上要和九爷还有十爷上您那儿去赏月呢。”她手里端着水盆向我微微一拜。
我猛地呆住，上“萼影薇岚”来赏月？？？？！！！！！这个胤禩真是好兴致，可惜我那里没什么可以招待他的，除了一杯清茶外，再无它物。我暗想，只怕到时候胤禟又该小心眼生气了，这位爷可要比他哥哥难伺候多咯。
我刚想开口问大约的时间，再一看舒敏和胡总管都已经走了，前院正屋外只剩下了我一个人。于是只能摇摇头，先回“萼影薇岚”再说。
知儿一听闻八贝勒要来，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不容我把话说完，先自盘算起拿什么来款待胤禩的主意。我深知她颇能烧得一手好菜，在“虫二书院”时便常常做些可口的小点心来给我。但胤禩他们贵为皇子，什么样的山珍海味没见过没尝过，再说现下根本没处去找所谓的珍饈佳肴。
“别那么费神了，知儿听我的，找五件东西便够了。”我对着小姑娘勾勾手指，示意她俯耳过来。
“恩，是什么？”
我小声道：“桂花、金银花、荷叶、梅子、冻顶乌龙。”
“姐姐这是要干嘛？”知儿疑惑起来。
“找到这五样东西后，先把荷叶放在滚水中煎了，煎出的水用来泡桂花和金银花还有冻顶乌龙，泡茶的壶要放在井水中凉着，喝的时候在茶碗里放一颗梅子。相信我，这东西比那些鱼翅、海参好多了，八贝勒一定会喜欢的。”
知儿点点头：“姐姐怎么说我便怎么做。桂花、金银花、荷叶、梅子这些都容易找，就是那个什么乌龙，却没听说过，上哪里去要？”
“知儿去前院，问舒敏姐姐，就说我向她讨一小屉冻顶乌龙，她那儿准保有。”
小女孩子听了我的话，从后门口出去了。康熙四十一年的中秋便就这样来了。
我在“萼影薇岚”用过晚饭后不久，知儿跑来告诉我说，东西都预备齐了，正按我下午说的方法在烹制。我会心地笑着，一面同知儿两个人将屋子正面的大门拉开。月光正照着“萼影薇岚”小院里的丛丛精细的石竹，不远处有一大株紫藤吐出大朵的累累繁花，从回廊壁上直挂下来。因为已是秋季，早晚清凉，入夜更带些许薄寒。淡青色的雾蔼笼着萋萋芳草，露水印在石阶上就像血的斑点。
“今晚可真是一个赏月的好天气呢！”我轻赞一声。
“所以上你这里来了呀。”我不用看也知道是胤禩，他的声音特点明显，绝对不会和别人搞错。
果然，就见碎石小径上此刻正有三个人朝我这边走来，明晃晃的月光下看得十分真切，正是胤禩、胤禟和胤锇。一会儿功夫，三人已到了“萼影薇岚”的门口。我在门前做了个“请”的动作。胤禩还没动，胤禟却先嚷嚷开了。
“我瞧瞧我瞧瞧。”一边说一边围着我打了个圈，“多日不见，采菱丫头可真出息了，听五哥说连名儿都改了，今日才知索性连装束都成了男子，有趣有趣！”
这个胤禟一见面就来损人，我岂肯落他下风，马上道：“九爷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你这锋利口角却是一点没改。”胤禟哈哈一笑，随胤禩走入屋内。
三人分别入座，胤禟手一搁：“你这儿有什么好吃东西，尽管端上来，也让咱们尝尝。”
“吃的倒没有，我这里只有一壶清茶招待各位。”我刚说完，知儿已经将茶碗摆上了，正和我说的一样，每只碗内各放了一颗梅子。
“小丫头，你又来搞什么鬼？”胤禟似笑非笑着问。
“老九，你安静点，稍安勿躁行不行。”终于还是当哥哥的说了句良心话。
我抿抿嘴：“请三位爷喝茶呢。。。一会儿便好！”
说着，知儿已端着茶壶走了出来，挨个替胤禩、胤禟、胤锇斟了。“这茶水好绿，碧汪汪的，我看透着古怪。”胤锇端着茶碗看了半天道。
“是啊是啊，我往里面加了孔雀胆和断肠草，巨毒无比，十爷敢不敢喝？”我说到一半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吓我呢！”胤锇大叫道，“我偏喝给你看，明儿我毒发身亡，八哥和九哥都是见证。”说完一仰头，“咕咚咚”将整碗茶喝了个精光。
“味道怎么样？”我问。
“好喝，凉凉的，香得很。”胤锇冲我竖起大姆指。
“加了桂花与荷叶吧？”胤禩轻嘬了一口，突然问道，“我闻见有桂花与荷叶的香味。”
“还不止呢，姐姐特别关照说要用桂花、金银花、荷叶、梅子和冻顶乌龙一起来冲泡，不然怎么会这么香？”知儿在旁边插进话来。
我笑着嗔她：“要你多嘴！”
知儿向我皱皱鼻子，走过去为胤锇续了茶，然后便退了下去。
“我这里可没人参燕窝，别说是几位爷，就是皇上来了我也只有这么一壶茶来孝敬他老人家。”
胤禩柔声道：“这茶就已经是极好的了。。。咱们想喝还喝不到呢。”
正讲着，突然就听胤禟说道：“差点忘了，我们这里还有样东西要送给你，老十，拿出来吧。”
这下换成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什么东西啊？？？？？”
胤禩笑起来：“你看了就知道了。”
只见胤锇取出一个纸盒放在桌上：“这是五哥托我带来给你的，咱们是借花献佛。”
“到底是什么呢？！”我好奇起来，伸手揭开盒盖子。只见盒里整整齐齐放着四种小点，分别是眉毛酥、藕饼、桂花糕和糯米糍。我不觉呆住，这北京城里哪儿来的这些江南点心？！
“五哥说他是问了佟公子才知道原来你是江苏吴兴人，又听说你从小父母双亡，怕你过中秋节一个人想家，所以在前几天央着御膳房的人替你做了这几款你家乡的点心，这会儿托我们送给你的。”胤禟说道。
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我顿时感觉一阵钻心的难受，也不知是悲伤还是快乐，在这么一个举目无亲的时代，还有人能如此惦记着自己，实在让我想哭。
“快尝尝，看好不好吃。”胤禩见我眼眶都红了，忙提醒到。
我捏了藕饼就往嘴里塞，那清爽淡甜的味道让我想起以前在21世纪过中秋的情景，想起可能永远也无法再见面的父母，顿时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好吃。。。真。。。真好吃。。。”我拼命挤出笑容来，可言语却还是哽咽了。
“真是个傻丫头。”胤禩从椅子上站起来，“开开心心地哭什么呢？”
“就是就是，今儿晚上可是中秋节，大家都要高高兴兴的，小丫头也不许哭啊！”胤禟说话的语气虽还是那么不羁，但一听便知他这句话里满满的都是关心。
我点点头，用手擦了擦泪痕：“既如此，八月中秋，现在我就为各位唱首歌，做为答谢。”说着一边以手击桌，一边唱道：
夜色茫茫，罩四周，天边新月如钩
回忆往事，恍如梦
重寻梦境，何处求
人隔千里路悠悠，未曾遥问，心已愁
请明月代问候
思念的人儿泪常流
月色朦朦，夜未尽，周遭寂寞宁静
桌上寒灯，光不明，伴我独坐苦孤零
人隔千里无音讯，欲待遥问，终无凭
请明月代传信
寄我片纸儿慰离情。。。。。。
我将尾音拖得长长的，悠悠然收了。就见胤锇在一旁大摇其头：“刚还说要开开心心的，你偏来唱这么一支悲伤的曲子，没意思。”
倒是胤禩定定地看着我：“这曲子谁写的？”
“谁写的很重要吗？”我反问道，“你只说好不好听。”
“好听。”
“好听就成。”
胤禟饮着茶道：“好虽好，但终是女儿情怀，不似男子飞扬洒脱。我还是喜欢稼轩的那首《满江红》：快上西楼，怕天放、浮云遮月。”
“我却喜欢他那里的另外一句：问嫦娥、孤冷有愁无，应华发。”胤禩道。
我不觉问了声：“不知八贝勒最喜欢哪首咏月的诗词？”
“刘禹锡的《八月十五夜桃源玩月》，最爱那句：群动悠然一顾中，天高地平千万里。”
我合掌道：“果然有气势。”
“咱们都说了，你还没告诉我们你最喜欢的呢？！”胤锇从旁插了一句。
“我最喜欢的只怕各位爷听了会笑话。昨儿晚上闲来无事，自己乱写的一首<<壶中天>>:一夕朱铅，玉杵空余丹，练裳暗近凉。桂帘香影挂秋寒，料素迢常翩转。堪爱菱镜，窥户未稳，窗扫青袖翻。绿碧千槐，萧疏犹自憔悴。怪晚来玉筝，娇鬟顿风味，旧貌露盘。花恼烟沙须愁绝，今夜湘皋初簪。永隔天遮，怎得银信，相思照宵翰。数点残英，更着齐宫纤漫。”
胤禩与胤禟齐声道：“好词好词！”
胤禟和胤锇坐到起更时分方才回府。胤禩着人送他们回去，自己亲将两个弟弟送到门口。其时，月已中天，端端地透过木门洒下一地银辉，四周寂静得出奇，月华如练。“萼影薇岚”正门前的小院里白亮亮得泻了重重月影。我走出屋子站在院中，突然瞧见胤禩正立在院子入口处的影壁旁边。浓荫最深处，有莹白月光照下来，衬着他脸尽有种说不出的忧郁，那双眼睛澄澈闪亮一如水色铺展，在月色下跃动着青紫的光芒。
“八贝勒怎么还不回屋歇着去，明儿还要上早朝呢。”
胤禩听见我说话，猛得一惊，隔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也没什么，只是想问你讨块眉毛酥尝尝，不知你愿不愿意？”
我咯咯一笑：“原来你喜欢吃甜的东西啊，那还不容易，盒子就在屋里桌上，我取了来给你。”
“可。。。可。。。可这是五哥送你的礼物，你怎么可以随便送人？”
“我哪有随便送人。”我一字一句道，“阿猫阿狗我才不送呢！”说完转回身从屋里取来盒子。
胤禩用右手的姆指和食指夹起一块眉毛酥放入嘴中，慢慢嚼着。
“五贝勒送我的礼物便就是我的东西，我想送谁就送谁，再说我也没送给别的什么人，就送给八贝勒你而已。”
“谢谢！”胤禩柔声说道，一转身便走远了。
一种迥异于其它物质天性的感觉，只那一刻，我觉着心底里泛起小小的战栗，甚至开始隐隐做痛。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中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