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八贝勒府(下) ...
-
八贝勒府的建筑格局与胤祺家比起来,竟有些江南水乡私家花园的韵味,比如同里的退思园。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不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捡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我靠在花园回廊的红木栏杆处,穿一件杏黄的夏日薄衣,青白色前襟衬在金银缕绣的立式衣领处,一抹雪似的颜色,手里正拿着本《全宋词》。这本书是在我那住处一大堆书籍里翻出来的,后来才知道我现在住的地方是原先胤禩的书房,因着他喜欢画画,这书房又太小,故而才挪到了画斋里头去,可这房子却还留着。知儿和我搬进去的那天,我曾抬头看过那屋子的正面,端端正正悬着一块匾,上写着“萼影薇岚”四个字,想来必定是胤禩的亲笔。
“如今你是这屋子的主人,若不喜欢这匾,我叫人摘了就是。”那天用完午饭,他送我回去时候曾对我说道。
我抬头看着那“萼影薇岚”的匾,突然问:“八贝勒喜欢蔷薇?”
“你怎么知道?”胤禩有点吃惊,“五哥告诉你的?”
“一定要别人告诉我吗?就不许我自己猜?”我冲他微微一笑,“刚午饭的时候,见你用来盛菜肴的碗碟上绘着水红的落叶蔷薇,现在又看见这四个字,若不是极喜欢的话怎么可能?!”
胤禩却没怎么见怪,只说道:“原以为你会觉得不可思议呢。”
“喜欢蔷薇也很正常啊。本来它就是种很美丽的花,八贝勒可知这蔷薇的花语是什么吗?”
胤禩的目光中透出好奇的神色。我伸出右手食指,点着不远处一架开得正好的深红色蔷薇,道:“它的花语代表爱情和爱的思念。盛开的蔷薇给予人对爱情的憧憬,然而爱情不只是一场美丽的梦,花虽然会凋谢,心中的最爱却永不凋零。蔷薇就是恋的起始、爱的誓约。这深红蔷薇的花语便是:只想和你在一起。”才说完,略一抬头正对上胤禩那双漂亮的沉黑色眼睛,猛然想起自己刚刚讲的那段话,顿时红了脸颊。
“愿春暂留,春归如过翼,一去无迹。为问花何在?夜来风雨,葬楚宫倾国。钗钿堕处遗香泽。”胤禩好像并没有注意,自顾自念着诗词,正是宋朝周邦彦的名作《六丑•蔷薇谢后》
“我却喜欢这首词的最后几句。漂流处,莫趁潮汐。恐断红、尚有相思字,何由见得。”一边说一边已走入了房中。
八贝勒府的花园虽不是很大,但临到夏日依然有不同凡响的妙处。昨天晚上一场雨,荷花便嫩了弱蕾,田田如盖。
“你喜欢苏轼的词?”我回过头去,胤禩正站在长廊外的墙栏处,身上穿着石青的补服,阳光下只见二十一岁的年记,英挺俊郎。
“贝勒爷吉祥。”我忙着单膝跪下打千,“今儿贝勒爷回来的倒早,朝会这么快就结束了?”
“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必回回见着我就行大礼。”胤禩有点无奈的摇着头,嘴角处却隐隐含着笑容。
我站起来,歪着头半仰起脸:“贝勒爷今儿心情不错啊,朝会上皇上夸奖您了?”
“就知道你是个鬼精灵。”说着胤禩走过来,拿起我手里的《全宋词》,翻看着,“今儿皇阿玛任命托合齐为步军统领。”
“这位托合齐可是十二阿哥的舅舅?”我再次语出惊人。
果然———“我有时候真怀疑有什么是你这丫头不知道的。”胤禩瞳孔中闪过一缕莫测而警惕的目光。
“山人神机妙算。我随便掐掐手指,就可知过去未来。”我越发神气起来,抢过胤禩手里的书,顺便对他皱皱鼻子。
胤禩唯有站在原地摇头:“难怪九弟说你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妖女,看来一点没错。”
我站在胤禩身边,并不回答什么,隔夜雨水沾得他衣袖湿了大半。我伸出右手去轻轻擦拭,肘部却晃到了芭蕉叶上的水珠,便一低头,让那颗水滴如泪般滑落下来,清脆一声砸在他衣摆上,裂为数瓣。
“捡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胤禩轻声念着我刚刚正在看的那首词,“我不喜欢这句,感觉过分凄凉。你喜欢?”
我将书一卷:“凄凉也罢,繁华也罢,只不过就是人生的某段历程而已,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喜欢也要过不喜欢也要过,这就是生命的无奈。”说完,不知怎么心里泛上一丝酸楚来。看着太阳下年轻英俊的胤禩,我的手禁不住抖起来。胤禛啊胤禛,究竟他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让你必须如此对他,甚至连他的结发妻子都不放过。可他是你的同胞兄弟啊,虽非一母所生,但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难道真的就没一点情份可言吗?!还是最后坐上龙椅的你已经没有人间这最基本的亲情了?!想到这,我竟是生出一股恨意,想起在“虫二书院”里遇见的这位四贝勒,那么严肃那么冷峻,那么让人对他不寒而栗,而这就是将来二十多年后要主宰中华大地的一代君主———雍正皇帝。为什么不是胤禩当上皇帝呢?!我问自己。
“怎么了?”八贝勒见我突然愣愣地站在那里发呆,也不说话,不觉感到有点奇怪。
“没。。。没什么。。。可能。。。是天太热了吧。”我迅速背过身去,不让胤禩看见我眼中依稀的泪光。
“刚还说你聪明,这么大太阳却在外面晒着,真是个小傻瓜。”
我回过头来:“你也不见得比我大多少。怎么就叫我小傻瓜?”才说到这里,猛醒自己居然直呼胤禩为你,真是无礼之极了。
“贝勒爷莫见怪,刚才说顺嘴了,无礼之处还请爷原谅。”
胤禩一呆,随即哈哈大笑:“就为这个?????我还以为什么呢,一个称呼也好让你这么大惊小怪的。”
“要这么说那我以后就都不叫‘贝勒爷’只叫‘你’罗?”我借机得寸进尺。
“有何不可。”胤禩认真说道。
我伸出左手:“那好,一言为定。”
只听得“啪啪啪”三声,胤禩已与我击掌为信。
我拿着书,微仰起头:“如果天天能有这么灿烂的阳光,天天能有这么开心的笑声就好了。”
“会有这天的,相信我。”
我登时便感到一阵不祥的预感,我只知道康熙的儿子们为了争夺嫡位,互相斗了二十多年,却不知道早在康熙四十一年八贝勒胤禩就已经有了这个念头。对于他后来的所作所为,我不能单纯地用好或坏来形容。就像我自己说的,胤禩是个好人,但好人也会做错事。怪只怪他实在太过优秀,偏偏这康熙皇帝什么不多就是优秀的儿子一大堆,可龙椅却只有一个。我不禁想,假如胤禩没有那么优秀,卓而不群,恐怕他的命运会好的多也说不定。果然,上天是公平的,给你一些的同时必定会拿走一些做为代价,只是胤禩的代价太过残忍了。
“贝勒爷。。。”我很冷静而认真地寻找着合适的词句,“佛曰:生老病死、爱离别、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是为人生八苦。所有这些也无非因着‘执着’二字,若无一念之执这所有所有的痛苦就都不会存在了。是要不顾一切坚持这种执念,还是放弃追求回归无欲无求的生活,八贝勒自当明了。”
胤禩眼中又出现了那种如海水般深沉的暗涌,他盯着我看,似乎想要弄懂什么,可又不完全懂。“青臣,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他叫我在21世纪时候的名字,话语里透着惊诧。
“从五贝勒那里来的呀,在这刚住了七天,今儿是第八天。”我调皮地回答道。我怎么可能告诉他真相,告诉他他也不会相信,越发会以为我脑子秀逗。
“你这丫头。。。。。。早晚。。。。。。”
“什么????”我问道。
胤禩收起深邃的目光,脸上的笑容明朗如清风:“天儿太热,身体要紧,回头中了暑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深知他所追求的东西到头来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然而如今走在他身后,看着他那挺拔的背影,却怎么也不忍心将这一切说出来,除了叹息。
过了没两天,前院八贝勒的使女舒敏送来一篮荔枝。知儿接过来时,就听见舒敏说,这是昨儿御果房赏赐给贝勒爷的,爷让我送来给纪公子。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瞄着我,知儿见了躲在角落里吃吃笑,却又不好说什么。
“舒敏只怕是看上姐姐了。”知儿抱着装荔枝的竹篮坐在书桌旁的矮凳上笑着说。
“知儿不可乱说话哟。”我提醒道。
知儿却好像没听见:“谁让姐姐着了男装这么俊呢,府里从上到下除了八贝勒爷还有谁能和姐姐比的,舒敏喜欢‘纪公子’也很正常啊。”
“小蹄子越来越没规律了,看我怎么罚你。”说着扔了手里的毛笔,绕到书桌对面,准备抓了知儿来呵她痒。
“姐姐绕命。”知儿娇呼着一扭身子躲开。我可不管,两只手张牙舞爪着,和知儿在不大的屋子里兜起圈来。
“看你往哪里逃。”我故作生气状,跑过去抓她,经过房门时,不料那扇雕花的枣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我始料未及,整个人被门框撞了个正着,站立不稳中,自然而然往下倒去,却没想被一双胳膊接住。
“你们主仆俩倒热闹。”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胤禩。
我赶紧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这种姿势给别人看见可不得了。“贝勒爷吉祥!”知儿向胤禩福了福。
“早不来晚不来,现在来,害得我摔跤,真是的。”我顺利离开胤禩的怀抱,站在门口,一边揉着脚一边说。
胤禩无可奈何地摇头:“你这论调我还从来没听见过,自己摔了还有怪别人的。”
“不怪你怪谁?”我开始强词夺理,“谁让你突然把门推开,连个招呼也不打。”
“哎。。。真是冤枉,我都敲了好长时间门了,见没人开门这才推的。”胤禩苦笑着解释。
我坐回到凳子上:“不管,反正我摔跤是被你撞的。做为赔偿。。。。。。”
“怎么?”
“做为赔偿帮我一起续完这首词的最后一句,怎么样,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胤禩也乐了:“愿意效劳。”
说着,一甩袍袖,走到书桌前。桌上正摆着一张粉白的雪浪笺,我闲来无事,刚胡诌了一阕《忆旧游》的咏蔷薇词,还剩最后一句没有写完。
“怎么想起作蔷薇词了?”胤禩若有所思着问我。
“一定要有理由吗?”我站在他旁边反问一句。
胤禩拿起桌上的笔,润了润墨:“你那天吃午饭时说的那句话我还记的,叫什么‘享受每一天’,这大概就是你今天享受到的快乐吧。”
“是啊。。。Enjoy everyday。。。”
胤禩笔下不停,一会儿就写完了最末这句。我在旁边轻声念道:“粉破嫩萼小,脂痕浅晕,殷勤不管。谁在旧时窗,满枝斜飞花,罗裙正单。一样红妆袅袅,羞杀桃颜瓣。鬓上带疏凝,燕子回娇,露华芳簪。为问春暂留,将绿阁时攀,慵倚正乱。莫非钗底愁,好梦惹行客,醉颜半残。前度刘郎几许,纵香径绣繁。也记烟霞否,断肠微雨凭阑干。”
“谁在旧时窗,满枝斜飞花,罗裙正单。”胤禩幽幽然重复道,“真能像这样活着倒也不枉了为人一生,只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我都没这种福气。”最后那两个字竟是有些感叹了。
“其实,有时候简单的生活不一定不快乐。我常想着那天遇见的四贝勒,听五爷说他这人面冷心热,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只知道四贝勒、五贝勒还有八贝勒您,虽然贵为皇子,但没一个活得真正开心的。或者想得到的人必定要付出,只有什么都不想得到的那个人才能太平这一辈子。但生在皇家,哪个愿意做这什么都不想得到的人呢?!对不对,八贝勒。”
胤禩笑得有些惨淡:“你懂什么?”
“小女子不懂什么,但知道该放手时一定要放手,不然过犹不及,世上没后悔药可买。”我说完转过身去,但依然可以感觉到胤禩那双漂亮的黑眼睛在我背后射出的深刻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