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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九夜/华彩之宴(中) 后脑传来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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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脑传来阵阵钝痛,原以辰艰难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
狭窄的视野中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漆黑。
抽动鼻子,隐约能够闻到潮湿腥臭的味道;用力抠动手指,摸到的是坚硬粗粝的地面。
如果运气够好,他想,他可能来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他听见铁门被粗暴地扯开,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声音。开门的人啐了一口浓痰,狠狠咒骂了几句才离开。
还好醒过来了,也还好,艾琳娜似乎只是单纯嫌恶自己,原以辰想。身体的不适和未来的生计都可以再考虑,唯有这条性命,他不能失去。
正放松着情绪等待头痛缓解时,刚才被丢进来的重物忽然发出了摩擦的声音。
丢进来的居然是人吗?
“……咳!唔……”
原以辰想要出声询问,喉咙间却涌上一阵腥甜,是被侍卫击打时没能顺利咳出的血。
“重物”被吓了一跳,惊呼着往远处爬了一段。
惊呼声尖细而克制,原以辰隐约觉得对方是位女性。如果是第一次来到这里的黑发女性,大概正恐惧着接下来会被神官怎样处置吧。
咽下喉头的血,原以辰哑着嗓子开口:“抱歉……请不要害怕,我……我暂时动不了,不会伤害你……”
对方依然警戒地又退了几分,没有理会原以辰,只是这间地牢并不大,她也无处再退。
“你是……第一次来吗?”原以辰宽慰道,“这里是……圣殿之下的地牢。你可能……可能是不小心被神官……抓住了。不要担心……大约三天之后,神官就会放你……放你出去了……”
不过放黑发人出去之前神官还要进行一顿教化,然后将直接把他们逐出王都。
回应原以辰的是长久的沉默。四方围闭的空间里,分明细微的响动都会被放大,此刻却静得出奇。不知对方到底是否仍未放下戒心,原以辰本想再宽慰几句,但他的头实在太痛,眼前因为黑暗,又有几分晕眩的恶心感,几次想开口都提不起劲来,便暂时放弃了。
良久,他听见一句稚嫩的问询。
“你说的……是真的吗?”
原来是个孩子吗?
“只要三天……只要三天,我就可以出去了吗?”
“咳咳、是的……我不是第一次被神官抓到了……放心吧,如果……如果你有重要的人在外面,三天之后……你就可以见到他了……”
得到原以辰肯定的回答,女孩逐渐激动了起来:“太好了……哥哥……请等我、请等瑞贝卡来找你……”
瑞贝卡?原以辰被这突然响起的名字触动了回忆。酒馆后门那盏微弱的灯光下留着泪痕的黑发小女孩,似乎也有一个哥哥……
“瑞贝卡……你认识,苏珊女士吗?”
“您、您认识苏珊女士?!”瑞贝卡再次惊呼出声,“那您知道她去哪里了吗?您见过我的哥哥吗?”
原以辰苦笑,自从被希尔买走,他就再也没回过酒馆了,自然和苏珊也断了联系,更没再见过瑞贝卡,又遑论她的哥哥。
“抱歉……我离开了那里。”
“这样吗……谢谢您……”瑞贝卡的声音低落了几分,缓缓的,传来了她抽泣的哭声,“我已经、已经很久没见到哥哥了……苏珊女士说哥哥去别的地方工作了,让我不要打扰她……可是、可是哥哥不会抛下我的呀……”
原以辰依稀记得,上次见到瑞贝卡时,她踮着脚趴在酒馆的窗台边上,在混杂的人群中寻找着她哥哥的身影。她说哥哥身体不好,是苏珊给了哥哥工作,给了他们容身之处,她很感激。
“可能……可能只是暂时无法联系你呢?”原以辰猜测道。这话并非宽慰,苏珊有时会把一个酒保单独卖出一段时间,就像他第一次被交易给希尔一样。他尚且无法离开希尔的庄园,更何况一个少年如何离开管制严苛的贵族府邸呢?交易终有期限,只要不出特别的意外,过段时间等贵族们玩腻了,自然就会把少年退回去的。
“无论如何,等过几天出去了,我就要去找哥哥。”瑞贝卡吸了吸鼻子,擦掉流淌的泪,“我不要让哥哥再做这份工作了,我也不想再留在这里了。这里的坏人很多,我要和哥哥去没有坏人的地方。”
真是美好的想法啊……
不知为何,再次面对瑞贝卡,他又想到了原以安。
笑容甜美动人的少女紧握着他的双手,在蓝天之下衷心祈愿着,自己和哥哥能安稳得地活下去。
活下去。这是他和妹妹少年时唯一的想法,不料时隔多年,依然是他要维系的愿望。
和瑞贝卡说了几句话后,原以辰逐渐感觉精神好些了,他缓缓曲起膝盖,手臂发力,侧身将自己支了起来。身体靠上墙面,脑中的晕眩终于减退,他这才有余力思考眼下的情况。
所谓的三天之后就能离开恐怕于他是不可能了。艾琳娜虽然暂时把他丢在这里,却并不代表会放过他。她是以侯爵府小姐的身份来访希尔的庄园,或许并不只是简单的拜访,毕竟她没有提前告知、更没有得到希尔的允许。那么在哈斯其的王子庄园内抓住了一个可以自由行动的黑发人的事情,她绝对无法独自隐瞒下来。
他和希尔的身份本就敏感,如果被艾琳娜告诉了其他贵族,希尔的处境一定会变得艰难。
明明一切都瞒得很好,明明才答应他要慢慢相处的……事情怎么就突然变得不可控了呢?
原以辰无声地叹气,到头来,他还是给希尔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抱歉……”不远处的瑞贝卡忽然怯生生地开口,“请问,我可以向您靠近一些吗?这里有点冷……”
托希尔的照顾,原以辰尽管是突然被抓走的,身上的衣服也足够保暖了。他不假思索地往瑞贝卡的方向挪动了些,直到触碰到一只冰凉的手,瑞贝卡有些紧张地把手缩了回去,整个人蜷缩起来。
“这、这个距离就……”
“我叫原以辰。咳咳,瑞贝卡,我也曾在苏珊女士的酒馆里工作。我们还见过一次,在酒馆后门,你还记得吗?”
“啊!是……黑头发的大哥哥吗?”
“对,是我。”以自报姓名消除瑞贝卡的戒心,原以辰将手背贴上瑞贝卡的肩膀,“你会冻坏身体的,至少把手交给我,好吗?”
重新握住冰凉的手,原以辰不断向掌心呵气,企图让瑞贝卡的手加速回暖。
“大哥哥,你在酒馆里过得开心吗?”瑞贝卡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只在那天见过你,苏珊女士对你……很亲切。她对哥哥也那么亲切过……但是、但是你刚才说你离开了酒馆,所以……是为什么呢?”
尽管知道瑞贝卡这连珠炮般抛来的问题大部分都是源于她对哥哥的关心,可原以辰还是有点难以开口。
能在王都有个暂时歇脚的地方,他应该开心的吧?只是作为代价,他付出了身体、尊严,还有更多在贵族眼里不值一提的东西。失去它们的时候,他应该是不开心的吧?离开克莱斯特后,时间在他的记忆里几乎再也无法留下刻度,与此对应的时刻上的情绪,他也无法回忆完整。
“我不知道,瑞贝卡。”原以辰得不出答案,“我也曾像你们一样,因为苏珊女士的慷慨和亲切而感到开心过。可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开心了。唯一庆幸的是,帮助我离开酒馆的那个人对我很好,因为他,我感到开心。”
“我懂了,大哥哥。”瑞贝卡的声音仄仄的,“哥哥他肯定和你一样,为了我,哥哥忍受了很多我不知道的难过的事。都怪我……如果我也能帮到哥哥的话,他就不会这么辛苦……”
原以辰揉了揉女孩的头顶:“哥哥终究是哥哥呀,本来就该是哥哥保护妹妹的。不要担心,离开这里之后,我会帮你一起找你的哥哥。”
女孩骤然雀跃起来:“真的吗!大哥哥,谢谢你!”
冬狩前夜的纽因莱德上空堆着厚重的积雪云,寒风瑟瑟地从纽因河的上游吹来,席卷着热闹的王都。上城区的贵族们马车往来穿梭,在晚宴和沙龙间游戏;下城区的平民们挽着手结成一圈,围着圣殿前的女神像喷泉载歌载舞。
提琴的弦音和皮鼓的空响各自在纽因莱德的两侧旋绕,美妙的乐声激荡出波澜,于是那灰暗的天空中逐渐降下星点的白色,人们欢呼着冬狩月的初雪一如既往地落在节前的深夜,这代表女神依旧守护着哈斯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