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的尤莉安》何以辰安

24、第九夜/华彩之宴（上） 冬狩节前夜

　　冬狩节前夜，王宫内会举办盛大的晚宴，所有受邀参加冬狩节的贵族们都会出席。由于去了庄园，艾琳娜到场的时间延后了不少。她堪堪找到自己家族的座位坐下，王座便上台致辞了。
　　桌上丰盛的菜肴和醇香的美酒无法吸引艾琳娜，她战战兢兢地看向王座以外的地方，不断回想着今日发生的一切。
　　从王子殿下的领地未经允许便带走所属物是非常失礼的行为，尽管那个所属物是一个下等人、一个“窃贼”。艾琳娜深知自己的行为逾越了规矩，她当时最该做的事其实是立即离开庄园，将所见的一切如实告知王座，等待王座的处理。
　　可见到原以辰的那一刻，曾经寻欢的记忆蜂拥而出，她听到他念出了那个假名——该死的，他居然还认得出自己的脸！该怎么保持冷静？又如何保持冷静？但凡他再多说出一句话，自己的声誉和名节就要在一众人面前破碎！
　　带走原以辰是迫不得已的。
　　无论用什么手段，这个人必须消失。
　　艾琳娜咬紧下唇，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坚定这个信念。
　　简单的致辞过后，王座便将这场欢宴留给了众宾客，先行离席。
　　父亲和兄长已经离席去进行各自的交际，艾琳娜独自坐在席间，思索着解决的办法。
　　今日前往庄园的事情，王座日后或许会向她询问见闻，而原以辰的事恐怕是避无可避。如果坦诚一些，现在就向王座禀报，她只要想出一个完美无缺的说辞让王座相信原以辰的有罪身份，兴许王座震怒之下会直接处死原以辰。
　　但前提是王座真的相信她，不然一旦悉心调查，或是传召原以辰，那么后者为了保全性命，很可能告诉王座她曾经干过的荒唐事，到时，家族的荣光必然会因为自己而受损，而自己，也将彻底无缘婚姻和社交场……
　　完美无缺的说辞……到底要怎么编造？
　　艾琳娜烦躁地埋首进掌心。还是不禀报了吧？不过是个黑发的贱种，希尔应该犯不上为了下等人跟自己的家族作对。何况冬狩月还长，她还有时间在希尔发现之前再想想对策，而目前原以辰在自己的控制下，比在其它地方令自己安心更多。
　　“晚上好，尊敬的布里萨克侯爵小姐。”
　　突如其来的男声唤醒了沉思的艾琳娜，她循着声音抬头，发现来者正是刚才和王座谈话的玛米亚。
　　“晚、晚上好……军务卿阁下。”
　　“是宴会的菜肴不合胃口吗？”玛米亚微笑道，“我很远就发现了面带愁容的侯爵小姐呢。”
　　“啊，没有……”艾琳娜心中发怵。军务卿玛米亚是父亲都再三叮嘱不让她靠近的人。自从圣剑遗失，骑士团式微，玛米亚便在王座的有意提拔下以极快的速度荣登军务卿的宝座。
　　这位被称为“白色恶魔”的军务卿，有着全王国最铁血的手腕，令不少作恶多端的反女神小教团闻风丧胆。他对待贵族也从不盲目奉承，而是用一些秘辛微妙地保持和贵族之间的制衡关系，可以说任何贵族都不愿意主动与他结交，因为他的立场只有一个且不会动摇，那便是王座。
　　“没有就好，毕竟这是王座与王妃殿下一同定好的菜单，顾及了绝大多数的贵族口味呢。”玛米亚拢了拢散在鬓边的白发，“差点忘了，侯爵小姐今日造访了圣子殿下的庄园，或许那里的厨房所出的点心更合您的胃口？”
　　艾琳娜心中大惊，她不曾想玛米亚竟然知道这件事。是谁是王座告诉他的吗？王座为什么要……
　　她急忙扯出一丝满足的笑容，力图掩盖刚才不禁流露出的那份疑虑：“多谢关怀，我、我度过了一个美妙的下午……”
　　“呵呵，那便好。刚才看见您在席间坐立不安，以为您经历了不愉快的事。”
　　正当艾琳娜以为话题到了终点时，玛米亚却忽然直接坐在了她身旁的椅子上。他挑起银质的餐叉，有意无意地挑弄起桌上的菜肴。
　　餐叉和银盘频繁碰撞的声音搅得艾琳娜心神不宁、如坐针毡。她因原以辰一事，已毫无社交的欲望，而此刻又不能提前离席，她除了在这里坐着，竟然没有别的去处。
　　她向来和玛米亚没有交集，究竟为何此时此刻他会出现在自己身边？
　　“我在这里就餐，应该不会影响您吧？”
　　“当、当然……不过我还尚未社交……不知道德莱莎夫人在哪，我去向她问安。”
　　“咦？德莱莎夫人并没有来哦。”玛米亚拟出一副苦恼的模样，“我想她正忙于配合治安官的调查吧。毕竟——前几日她的品酒会上有人死了，而且是无法确认身份的死者。”
　　艾琳娜微微怔愣。她恍然想起来自己随手放在卧房的那封请柬，正是几日前德莱莎夫人送来的。她知道德莱莎夫人近几年行为浪荡，以前的沙龙里也不乏有些香艳的流程，她参加过那些沙龙，也常有心痒冲动的时候，可考虑到家族，她不敢明目张胆地和德莱莎夫人一同寻欢作乐。这次的品酒会她本来也要前往，也巧，那日她得到了王座的召见，求到了出入希尔庄园的许可。
　　所以说……她因此，恰巧撇清了自己与这幢丑闻的关系？
　　没有注意到艾琳娜的沉默，玛米亚顾自说了下去：“您也想不到吧？堂堂伯爵夫人的品酒会、贵族云集的沙龙，居然会出现一个黑发的小男孩！”
　　“这个男孩是从何时混入了德莱莎夫人的品酒会？王都究竟有多少黑发人？德莱莎夫人和这些人究竟……哦不，女神在上，请宽恕我方才肮脏的思想，金发的子民必然不会做出那等低劣的事来……”
　　看着眼前的男人闭眼默默祷告了起来，艾琳娜默不作声地舒了口气。
　　“雷泽！不会辜负团长和副团长——”
　　宴会厅的入口处骤然传来不和谐的声音，艾琳娜循声望去，希尔和戈兰迪正和一个从未见过的男孩站在一起。
　　玛米亚也注意到了他们，他轻笑一声，起身向艾琳娜行礼告别。
　　艾琳娜正要回礼，玛米亚却逼近半步，侧身探了过来。
　　“侯爵小姐，不要小看神官们抓老鼠的能力。”玛米亚轻声耳语，“希望老鼠们没有咬坏过您的礼裙。”
　　目送着玛米亚离去的背影，冷汗骤然划过艾琳娜的后脖颈。水晶灯投下的阴影里，她清晰地感受到了玛米亚说话时眼中泛出的寒意——那绝对是威胁的话语，玛米亚很可能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艾琳娜捏紧了拳头，强装镇定。乐手们开启了新一轮的乐章，舞池中的贵族们交换了新的舞伴，可这场晚宴于她而言，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