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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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驾着飞剑，慢慢降落。
立刻有白袍少年迎上前来，少年身形瘦弱，脸色却很红润，在皑皑冰雪之上，格外像一只红扑扑却不圆滚滚的春桃，好不脸熟。
只见“春桃”表情恭敬，上前一揖，朗声道：“道空恭迎师傅，院中早食已经备妥，师弟正为师傅煮茶，请师傅随道空来。”
这位小春桃，便是我门下的大弟子，道空。
头还是有点疼，我有些反应不过来，盯着道空恭敬的表情，愣了一下，才想起前因来。本是我今天早上去承影台晨习时，蓦地想起两位小徒弟还没度过辟谷期，顺口说了一句“吃好早饭，才有力气练剑”。
难为道空还特地跑去再做了一份，我呆了一呆，慢慢道：“辛苦了。”
是啊，从那天起，我也是有徒弟的人了。
今天早上准备去承影台时，一路上都有些心不在焉，飞剑控制得也是歪歪扭扭，在风中摇摇欲坠。三师兄自南方珏阳峰方向而来，看见挂在飞剑上的我，脸上的表情我至今难忘。
数年前，当三师兄看到四师姐执朱笔，在书卷上师祖的画像上胡乱涂抹时的表情，也是如此震惊。当时我才上山没几年，和三师兄也不甚熟悉，有些怯怯地看着他，怕他一怒之下告诉师傅。四师姐却全不在意般，懒懒地看三师兄一眼，淡淡道：“虚尘。”
这两个字仿佛惊醒了沉浸在震惊中的三师兄，他捏着书，蓦地放声大笑，笑声清朗而温柔。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顶，对无动于衷的四师姐道：“碧岚，你莫要带坏了小五。”
自此以后，我便经常和三师兄、四师姐玩在一起。
我并没有哥哥，可虚尘在我心中，便如亲生哥哥一般，亲切而自然。
虚尘身担每日清晨唤醒四师姐的重任，我在承影台外和三师兄告别，目送他驾着飞剑向西方行去。忆起百年来和师兄师姐们的玩闹，温暖油然而生，我不禁微微扬起唇角，带着微微的笑容，望着西方出神。
“师姐。”
耳边传来一如既往的冷淡声音，我转过脸，对上那双沉郁的双眼。玄清的模样一如往常，眼神中却带了若有似无的烦躁，见我看他，冷哼一声转头，道：“玄清本以为，师姐为人师，应当有所长进，岂料师姐今日还是来晚……”他盯着承影台上一棵古松，好像有些走神，目光灼灼，声线却拉长，“来晚一步。”
我忆起前番信誓旦旦的保证，于心愧疚，连忙收敛笑容，道歉：“对不住，今日起得晚了……”
玄清闻言回头，瞧瞧我的脸色，略一迟疑：“你昨天可是睡得晚了？”
“是啊。”先是带着徒弟们把给他们住的西苑打扫了一遍，又为了记起师傅嘱咐的“因材施教”，绞尽脑汁地回想他们在殿试上的表现……
一来二去，直到三四更才睡下。
玄清看看我，蓦地轻轻一笑，道了声“走吧”，转身向承影台中央走去。
我应了一声，抬步将行时，却忽地愣了一下，仿佛看到雪地里有一个小小的身影飞也似地闪过。那身形速度极快，我勉强分辨出那是一个瘦小而细长的身影。会是藕花吗？纵然是灵猫，却也不能在雪地中如此飞快地疾驰，踏雪无痕罢？
但，若是雪狐那般罕见而又机警多疑的灵兽，又怎么会在白日出没于此？
我看看前面器宇轩昂的师弟，突然心中一紧，无端端地感到一种陌生的气息。还未等我发声，头顶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身旁那棵古松上在微微颤动。我下意识地抬头，手刚刚摸上剑柄，视线便被自天而降的白色掩埋，积雪从枝上轰然坍塌，不偏不倚地，正巧砸中我的头。
“师姐！”
头还有点晕乎乎的，我单手撑住树干，另一只手抹着脸，闭上眼睛，等待脑海里疼痛的浪潮退去。玄清的一声呼唤尚还觉得遥远，一双手却已经紧紧地扶住了我，让我不至于跌倒。脸上的雪大致被我挥开，我吐出一口气，睁开眼睛，揉了揉头上被砸中的地方，呲牙道：“师弟，你这招蜂引蝶的体质该治治了。”
玄清略一愣神，眼神里所带的焦急和紧张还未褪去，双手仍紧紧地握着我的上臂，几乎是将我拥到他的怀里。
我感慨，师弟真是个好孩子，不像姓江的那个。以前我和隔壁家小虎打起雪仗，被打得落荒而逃时，那混小子就只知道坐在竹椅上，冲着我毫无同情心地大笑，堪称狼心狗肺啊狼心狗肺。
哎，最近我这样频繁地回忆往事，莫不是我老了？我再一拍自己的脸，力度没掌握好，几乎把已经眩晕的自己一巴掌拍到地上去。
玄清赶紧拉下我的手：“师姐你做什么？有没有不舒服？”
“若是被厚厚的积雪这么迎头盖一下，你也得和我一样晕一会儿，没事的。”我推开他，向后退一步，靠在树干上晕头转向，“呃，晕一晕也就习惯了。”
玄清沉默了一下，视线落在雪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上。藕花浑身竖起的皮毛上还沾着洁白的雪，双眼明亮得骇人，死死地盯着我，从喉咙里发出威胁般低沉愤怒的声音。
就是这莫名其妙发狂的小猫，从树上直直扑落在我头上，狠狠地给了我一击。大概是看到玄清和我天天结伴练剑，小家伙心生嫉妒了。
头渐渐没那么痛了，我摸了摸散乱的长发，雪逐渐融化成寒冷的水，挂在头发上一滴一滴地向脖颈滴去，纵然头发并未湿透，湿润的感觉在严冬里也绝不好受。我低头大致打量了一下，只有头发和后颈的衣领略有沾湿，还算可以忍受。
玄清垂首，眼神不安而愧疚，双手微微一动，似是摸了摸自己的衣衫。
我阻止道：“你好好穿着，穿得厚一点，别受了风寒。”我直起身，把头发大致束起，“我先回去了。”
玄清猛地抬起头，无意识地向前一步，声音紧绷：“师姐，回去之后，还来继续练吗？”
我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偷懒时机，大喜过望，连忙拉出三师兄当幌子：“今天师弟自己练吧，虚尘告诉我，今日需按惯例，为道空和东奕抄经。”
玄清稍稍滞了一下，缓缓应了一声。
我走进西苑，雪地上盛开的腊梅让我一瞬间睁不开眼。自一百一十五年前我搬进来起，它每年也开花，只是开得有些萎靡不振，从未开得如此鲜艳明媚。在寒风中傲然伸展的枝条上绽放点点素红，红色纯粹素净而明亮，盛开在昆仑山上一座普通的院子里，却在一夕之中把整座院子的气息都改变，使其宛如传说中天界皇城中，由神女白月掌管的素梅庭。
梅树下堆有三个小小的酒坛，是我从三师兄那里要来的，昨夜下了小雪，三只酒坛紧紧地靠在一起，雪堪堪覆盖住半个身形，红泥火炉宁静地烧着，西苑中萦绕着腊梅的冷香和温郁的茗香。白衣少年转过身来，看见我，微微一笑：“师傅回来了，我为师傅煮了茶。”
我有一瞬间的怔忡，突然有了一丝隐隐的惭愧。白衣少年扫雪烹茶，风采卓然的模样宛如仙人，我枉在昆仑仙山上修炼百年，他看起来竟然更像是我的师傅，而我，则是他顽劣的弟子。
我老脸一红，走过去，怀着对师傅他老人家的无限愧疚坐了下来。东奕静静地为我添茶，垂下眼睛，少年俊朗的面颊未脱稚气，斟茶的动作却连贯优雅，仿佛熟稔至极。
捧着温暖的茶杯，我道：“你们坐罢，我们聊聊天。”
道空和东奕齐声应是，恭敬地坐下。道空脊背挺得笔直，甚至略有僵硬，东奕看看他又看看我，面上依然带着笑意，温暖至极。
我道：“昆仑苦寒，你们新上山来定不习惯，昨夜睡得可好？”
道空略有些拘谨：“屋内温暖，弟子睡得很好。”
东奕略顿一会儿，见道空语毕，才道：“弟子亦如此，然晨起后，弟子第一次见到落雪。”
言外之意，大概是不觉得冰天雪地的是件坏事了，白衣少年眼中似乎还带着新奇和愉悦。
到底是个孩子。我记得我七岁那年被师傅带上山的时候，见到漫天的飞雪，也是如此欢呼雀跃的。师傅含笑问我，在长安时不是也见过雪吗？我用手帕一边接着雪花，一边兴高采烈道，这地方没人向我扔雪球打扰我看雪。
我记得当时师傅哑然失笑，随后一个小雪球砰地砸到我脑后。力道不重，雪却冰冷得让我瞬间跳了起来。我捂着后脑勺委屈地回头，正好对上一双美丽却蕴藏怒气的眼睛。
娉婷少女站在高处的松柏下，黑色的长发用道冠束起，衣着一身水蓝色的道袍，或许是因为怒火，双眼仿佛燃烧一般凛凛雪亮，可她的神情又那样正气凛然，宛如九重天上的神女仙子。
我立刻开始检讨自己，是不是做了何事惹得神女发怒。
后来足足有一周，我都在追着碧岚问她为什么要扔我。碧岚扭头恼火地看了看我，撅嘴说：“我就是讨厌你，不想你来山上。”
我于是大受打击，振作起来后，又缠着碧岚要解释。最后还是虚尘悄悄告诉我，师傅很是护短，每次从云游归来，总是会给徒弟们带礼物。碧岚贪嘴，哪怕早已辟谷，却仍舍不下昆仑山脚下一家包子铺的小笼包，每每师傅给她带其他礼物，总是会闷闷不乐，唯有见到小笼包才会眉开眼笑，师傅也只好常常去山脚下买包子，用驻温术保持温暖带上山来。辟谷后再食用人间食物对修行无益而有害，虚尘说，因为她是小师妹，师傅才这样纵容着。
我明白了。
碧岚在看到我的一瞬间就感到了危机，不仅仅是发现自己从小师妹变成四师姐，更是发现自己必须和心爱的包子告别。
我转过头，还能看见碧岚幽怨而悲愤的眼神。
于是，师傅云游前问我要带什么东西，我想了想说，小笼包吧。
我回过神，对着东奕狡黠地笑了笑：“喜欢就多看看，若是觉得冷，去灵药台挖柏树底下长着的草，用雪水洗净后撕下尖角，压在舌下可暂时辟寒。”
东奕显然稍有错愕，我耐心地比划道：“大约这样长度，通体碧绿，顶尖稍有冰蓝，在冰蓝色的尾部那块撕下。入口开初极寒，转瞬便会逐步温暖起来，此时便可辟寒。待到大约一刻钟后，它又会逐渐冷下去，你再将它取出便是。”
道空听得比东奕还要专注，眼中满满都是钦佩的神色。
东奕眨眨眼，笑道：“师傅博学多识。”
我老脸一红，愧疚道：“这都是以往和你们师伯们贪玩时发现的，顶多算是微弱的可取之处。”又道，“韶白峰为你们璇音师祖所掌，她为人善良，性情却有些古怪，你们无事尽量少去那处。拾柴生火的话，咱们院子后面有片小森林，你们捡些委地的残叶枯枝便是，千万别去伐木。”
非但是道空，连东奕也有些好奇起来了：“这是何故？”
我道：“昆仑山灵气充沛，许多树木皆有非凡灵性，其中一棵古木更甚，传说是三百年前，九重天上的一对神仙眷侣云游至此，亲手种下的。”一阵风起，后颈突然传来凉意，我微微打了个寒战，赶紧抱起茶杯饮了一口。
又不禁微微愣神，茶香馥郁，回味甘甜，的确是上好的茶叶，可这分明不是昆仑剑派派发给众弟子的那种。
“自然万物皆可畏可敬。”东奕仿佛没有注意到我的一愣，犹自感叹。
道空本是打算说些什么，却破天荒地被东奕开口抢了话，一时间怔了一下，好像有些反应不过来，讷讷不语。
远处传来一声宁静悠远的钟声，是召集新入门弟子前去大殿听从掌门教诲之意。道空急忙起身告辞，转身回房取剑。东奕也慢慢站起来，走近我几步。
“昆仑雪景天下无双，亦不免风雪凛然伤身。”
递上前来的是一块整洁的手帕，洁白素净，落入掌心时仍带着些许的温暖。
我一直侧着头，看白衣少年行至梅树下取剑，拂开薄薄积雪，转身从容告辞。寒风稍歇，一滴雪水顺着的脖颈流入衣领。
我打个哆嗦，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狼狈。
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茶杯上飘忽着一缕淡淡的薄烟。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