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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常水根 常水根有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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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水根有些庆幸,可以被分配到戴梳那座逼仄的小别院里。戴梳是个被周耀宗买回来的戏子,用别人话说就是得了痨病喜欢男人的兔儿爷。但戴梳对谁都很和善,和群姨太太不一样。
周宅里一片喜庆,他们的周大少爷今天成亲,对方是周姓同族,周家是一个封闭性大家族。天上一片乌蓝,常水根点上油腻的灯,扣上衣服,走去别院。常水根走在去往别院的路上,黑沉沉的院里,只有被油腻的灯照得灰白的路。
不消多时,戴梳住的小房里便弥满了青白白的光,衬得他的脸愈是青白。戴梳自杀了,虞姬死了。
他先是一愣,继而走去探他的鼻息,真是死了。戴梳穿着被血染得红当当的戏服,那颜色比院里的杜鹃还要艳上几分,就像一件嫁衣。常水根没叫人,吹熄了红红白白的破灯笼,在尸体边上坐着。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戴梳,是个穿青长衫的眉目普通的男人,唱起戏来那把嗓子湿软软的,像一道清冽的流。
他想起昨夜戴梳对他说:“我最后一点念想,就是想回江南故里,在烟水里再当一回虞姬。”戴梳说这话时,一直在叹息。
常水根擦着火柴,把灯点了,看了眼闭着眼胸口插着剑的戴梳,走了出去。灯光照着他两只一前一后走着的脚,笔直干枯的树枝上立着几只乌鸦,铁块般,见他来了就啊啊的叫两声,常水根捡起石子扔过去。乌鸦张开双翅,一锉身,飞向乌黑的天。
常水根抬头寻着乌鸦的身影看去,那隐在云层多日的月,终于露了出来,青白青白,圆的。
周府办喜宴,下人分得点剩菜。常水根吃着完冷掉的蒸鱼,鱼肉白花花的也不知是不是鱼,像戴梳的肌肤,但戴梳的尸还好端端地躺在屋里。几个下人就开始说,说那个新周夫人,说成了老爷的周大少爷,然后就说到了别院的戏子。
戴梳给人罩上了兔儿爷痨病鬼的名目,常水根也不理会,一面听,一面吃,而他平时见到军痞打穷人,也要是先愤愤的。下人吊着青白的眼角,时不时就把头点了两点,抓起馒头嚼。盘里的馒头像埋到层层叠叠的坟墓,常水根也拿了一个。夜风吹起来,吹动他的刘海,他的两个眼眶底下都是圈黑线,还年轻的他白发也确乎比去年多了。
下人们开始收拾桌上他们没吃完的残炙冷羹,三三两两地走动,鬼似的。忽的,大粒的汗,从他额上滚下来,逐的冰凉了皮肤,他的夹袄也贴住了脊心。他的手抖抖的——戴梳,戴梳在门口。
冷不丁的常水根冲了出去,天气比屋子里也暖不到哪去,秋风是一日凉过一日,戴梳也只剩个黑糊糊的影儿。“戴梳——”常水根喊着他的名,仿佛被他喊上了千回万回一般顺。那些下人,夜游的东西都用诧异的目光看着他。
戴梳的影停在了周耀宗的新房前,直撅撅地立着,他没有唱甚“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只是定定的看去,大宅里的一切都随他落在寂静里。他又迈开步子走了,把头转过来看了一下,看的自然不会是常水根,却也不是周耀宗。
常水根就追着那黑影跑,四头包围着他的黑愈跑愈亮,路也愈跑愈分明,四周放出白蒙蒙的光来。天亮了,银白中隐隐透着绯红,前方,哪有什么戴梳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