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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戴梳 戴梳不叫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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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梳不叫戴梳,叫戴四海,师傅说这名儿不好听就给改了。其实戴梳觉得四海这名也没甚,四海为家,到处唱戏。
刚到周家大宅的时候,戴梳是怯的,紫铜门钉雕花窗棂飞檐翘角,都是见过,却没住过。周宅的庭院是前后串联起来,一院院一层层深入,周耀宗要他住到离外门和主宅很远的别院里,他乖乖收拾细软去了。时候已经近秋,日头渐的照不过来了,白天愈发的短。
几个姨太太从别院边上走过去,搽着厚的粉就像鬼戏里的鬼,嘴里是兔儿爷云云。戴梳都听着了,也没理,他只想着唱戏。别人都是家里穷给买到戏班里去,戴梳也不外乎,不过他是真的喜欢唱戏。仿佛戏曲让他变了虞姬,得了神通,总好过分不清自己是男是女。
执耳梨园,穿那种媲美皇后娘娘的精致衣裳,当人们口中的名伶奇优,他平日里那一点点幻想在看到周宅那扇有着紫铜门钉的朱红门时,就像他那件普普通通的虞姬戏服,要压到箱底去了。现在在周家,那件青长衫一线一寸都逼着他,像只青面鬼,附身在他身上。
太阳已经到屋脊时,戴梳见到了周耀宗,就知道他是一个男人,真真正正的男人,和自己不一样。周耀宗在法兰西留过学,肚子里是洋墨水,连头发都是向上梳的,看人眼睛也要吊着,但那皮相确乎是好。戴梳怕这种人,仿佛周耀宗要将他的肉细细嚼烂,在口间用舌玩来耍去再咽到肚里,胃酸就来融掉他。
周耀宗一开头的确只是听,听戏子唱虞姬,唱战场,唱盛世,有时就和他对唱两句。秋天日短,天很快就是乌黑一片了,周耀宗又站在小院里,直撅撅地要生出几分鬼气来,周耀宗扭过头看着他,两只眼都要攫去了他的魂。
戴梳从头顶直冷到脚跟,他见过车夫给军痞掌过嘴的;儿子给大夫的药方害死的;听过寡妇给衙役侵犯了的,然而那些车夫,死了儿子的男人,寡妇眼光都没有周耀宗此时这么凶。
周耀宗静静扣上衣服,月光很亮,戴梳的皮肤青白,像裹尸布裹在骨头上。他转过头看着这个刚刚对他做了下流事的男人,周耀宗的一只脚已经迈出门去了。戴梳想着他那排白历历的牙齿在他身上咬着,就像小时候狼狗要咬掉他左腿跟一样。房梁上徘徊着戴梳呜呜咽咽的低笑声,白房子里的窑姐都比他好。
“以后就这样吧。”周耀宗走上十多步,忽然转头对他说。
有时候戴梳想,周耀宗算半个洋人,要是喜欢妓女那也要去找大喇,他一个男人算什么,也不怕给人罩上痨病鬼的名目。于是戴梳开始在桃树下等人,或许是周耀宗,或许只是单纯地在看桃花。
周家大少爷成亲那天,周宅鞭炮噼里啪啦的,乌蓝的天都要给染成了红。戴梳坐在他的小房子里唱着戏:“妾身西楚霸王帐下虞姬。生长深闺,幼娴书剑;自从随定大王,东征西战,艰难辛苦。不知何日方得太平也!”没有楚霸王和他对,他也把虞姬唱了下去。脏污油腻的灯盏在墙上挂出一片黑糊糊的影,戴梳的影却像只青面獠牙的鬼要把戴梳吃了去,就像周耀宗一样。
剑不知谁放那的,想是哪个姨太太,或者是周耀宗的正妻。戴梳很久没化妆了,镜里的人粉搽了一层又一层,却像是张灰不拉叽的鬼面。那位执耳梨园的名伶的戏服,偶然有一次见过,随便剪下一方来都是一幅画,戴梳的却只是稍稍艳点罢。
戴梳鬼使神差地就把剑插进去胸口。其实他和周耀宗这种不明不白的关系都要三四年了,然而每次他都要独自茕茕的坐床上目送周耀宗出去。眼前忽的浮现出些景象,小时候他对娘说要开茶馆,把所有钱都给娘。还有楚霸王,从左眼角漂到右,消失了。
他虽然读书少,却知道魂是不能有的事,然而他此刻确确实实地穿着那件青长衫站在别院里,边上是他的尸体。他蹲下来,瞪着一双眼睛想了一刻,越想越奇,便不想了,叹息两声走出去。逼仄的屋子仿佛刹那变大了,也静,在这里戴梳坐立不安。
一片乌漆麻黑,也不知是日是夜。他就这么昏昏地走了出去,周宅里的客人早经回家,却还像房间一样叫他喘气不得。戴梳走过串联起来的庭院,有些能理解师傅那句“一入侯门深似海”,然而怎么深也与小别院无关,周耀宗在姨太太面前总是护着他的。
周耀宗在和他的新娘子喝交杯酒,戴梳看了会儿迈开步子走了,也不知那条鬼路是不是就在脚底下。他转头看了一下,不远处有一个认识的家丁,可他没理。
种桃树的不止他那个小别院,这处也有种。桃花开得真好,那时候桃树静静地立在他的小别院里,仿佛朵朵有含义。
鸡叫了,东方渐渐发白,周围放出银白色的曙光。然而戴梳脚下那条不知何处而来,又要去往何处的鬼路,还是黑糊糊一条,像墨染开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