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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捉鬼人 今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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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上,很好的夜风,呼呼吹起来,像酒馆里红鼻老拱呜呜地唱歌。
捉鬼人擎着壶酒,一个小孩扶着他,是他儿子。摇晃的影儿被夜风拉的长长,捉鬼人提尖了嗓儿不知唱的是什么,他在朦胧中,眼前展开出一片灰黄破旧,凉山镇的酒馆到了,店招牌明明白白地横着。
捉鬼人摸摸鼻子,本来是要出城的,没想到贪走便道还走到酒馆跟前来了。酒馆里弥着青白的光,一排排长桌油腻腻的闪出些光来。边上是几个红鼻老拱说着醉话。
捉鬼人晃当当地走到柜台前,晃当当地掏出污损的十文铜钱,又多花一文买下酒物,晃当当地就找张长桌坐下,把下酒的茴香豆给他儿子吃。桌边上是个穿短衫的年青人,和红鼻子不同。
“掌柜的,再温两碗酒,”捉鬼人看着对面的年青人,看着遍身油腻的灯盏恹恹地燃着,看着掌柜长烟锅的烟消散在湿的气里,“常水根,你怎的在这?”
“喝酒,”年青人有点诧异,不消多时就认出了眼前长衫破烂,顶着乱蓬蓬的头发,青白脸色的人,“你是上次来老爷那捉鬼的师傅?”
“什师傅,换碗粥喝罢了,”捉鬼人道,“那周家怎了?”
“快垮了。”年青人喝了一口酒,热热的满身流汗。边上几个呜呜唱着小曲的红鼻老拱探头探脑地埃进来,要听故事。那有钱人家的人要是变了鱼鸟虫蛇,他们是高兴的,也便把黑溜溜的眼珠转了过去。这时捉鬼人要的酒也端来了,啪的一声放在桌上,他也起了听故事的兴致。
常水根的故事捉鬼人整了整,约莫就是这样的:原先周大少爷周耀宗为了花面生意和他爹周旋,他爹一个长辫不剪的保皇派为人硬梆梆的,小儿子周耀祖掉到花面缸里染了重病死掉的事一直耿耿于怀,便不同意再做这害人事。后来周老爷咽气了,周大少爷自然要沾那鸦片生意。
不过周大少爷自杀了,听说是为了一个同样自杀的戏子。他的堂兄周子山成了新的周老爷,继续把周耀宗留下的花面生意做了下去,不过好景不长一群二世祖哪有周耀宗那么经营,周家也要垮了。
“那周大公子也是个痨病鬼,喜欢男人,”一个穿短衫,黑且瘦的醉鬼说,“为了一个兔儿爷,都是痨病鬼。”他一面说,一面笑,酒都要喷了出来。旁边几个红鼻老拱也开始大笑,酒糟鼻在青白白油腻腻的灯光下像只烂番茄。
“戏子给这位师傅收了。”常水根喝口酒,却是满脸都要变成青色。
“戏子阴魂不散罢,大晚上还在那唱戏啊?”掌柜的也靠了过来,端着碗酒,“那戏子怎么死的?”
常水根嗯了声,道:“是唱戏,我还听到有人给他鼓掌。用剑插胸口死了,那天大少爷成亲。”
“噢,这么说那个兔儿爷是妒忌啊,什么男人,白房子里那些窑姐也比他好,”醉鬼又道,咧出一嘴黄牙,“估计周大公子成亲了还自杀就是他作怪,哈哈。”
“周大公子找他去了,鼓掌的就是周大公子,”捉鬼人说着醉话,“没收戏子,一个也没收。”
捉鬼人抓起酒碗喝了口黄酒,压着嗓子道:“楚霸王,最后还是去寻了虞姬。”捉鬼人吃完两碗酒,就站起身走了出去。他儿子也跟着他走了出去。这时已经入秋,好的月光,好的夜风,一只乌鸦立在没有叶子的枯树上,啊啊地叫。白惨惨的月光照着两条黑糊糊的长影,和捉鬼人晃晃当当的两只脚。
步子不稳的捉鬼人提尖着嗓子,喊道:“楚霸王最后还是去寻了虞姬!楚霸王最后还是去寻了虞姬!”那声音像黑哑哑的枯枝上的树叶,被夜风一吹,就颤颤巍巍消失在死一般的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