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梅痕》泛离

5、挽歌

　　魔域。
　　东魔宫殿前，那九头怪鸟望着梅姬领着一个陌生的男子，虎视眈眈。当它发现来者不善时，它伸长九只脑袋发出凄厉的叫声，然后，喷出火焰，让殿门前的空地顿时成为一片火海。
　　凌风冷笑。这种小把戏想困住我么？他不慌不忙地从怀里取出玉笛，旁若无人地吹着，静静地走向火海。一团火焰冲天而起，像巨龙一样腾空飞舞，随着音乐的节拍，吞吐云雾。不久，它一扭头，喷出一个光艳艳火球，霎时，像太阳一样出现在魔域黑暗的天空，黑漆漆的世界顿时有了光彩。不过，这只是一瞬而已，不一会儿，就流星般划过天际，坠落在东魔宫殿门前，不偏不倚落在那九头怪鸟身上。体形笨重的它惨叫一声，就一命呜呼了。
　　梅姬恐惧地望着凌风，他的到来，使向来死一般沉寂的魔域兴起一片腥风血雨。她跑过去，抚摸那烧成焦炭一般冒着青烟的九头怪鸟，火艳的羽毛焦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味道。泪珠不由自主地滑落，梅姬不知道是那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总之，她流泪了。
　　在东魔宫殿檐顶上，霜华笑了。她开心极了，紫色的眼睛闪烁着迷人的荧光。一切就在她的掌握之中，一切就像她预先安排好的那样顺利发展着。在她对凌风下手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胜券在握。若是凌风死掉，魔域可换来暂时的安宁，不久，天魔之战又再所难免。她就是那种惟恐天下不乱的人。只有乱才能让魔君和苍龙知道她凌霜华的真正价值。若是凌风没死，救他的人只有梅姬，而凌风不杀她，就会利用她来找苍龙取回九幽剑，劈开玄冰；凭着苍龙对梅姬怜香惜玉的善心和对司梅女仙落梅欲罢不能的深情，他不会交出九幽剑。到时候，两虎相争，难免一场恶战，最后，她再去收拾残局。霜华得意地笑。
　　魔宫内，苍龙站在殿前，望着凌风笑道：“你终于来了。只可惜迟了五百年。”
　　“现在也不晚。交出九幽剑吧，不要逼我动手。”凌风冷冷地说。
　　“你没有剑，只有一支玉笛吧？我手中也没有兵器，正好有一张紫檀古琴，不如我们比试比试。若你赢了，就拿走剑。”
　　“看来，我是没有选择了。”凌风鄙夷地笑。
　　苍龙在殿檐下抱琴席地而坐，款按紫琴，轻抚冰弦，琴声潺潺如流水，悠悠似闲云。凌风聆听着这琴音，恍惚忘却所以，心飘飘然。手中的玉笛不听使唤地随着这魔魇一样的琴声和鸣。眼前，产生了幻景：寿阳公主冲他微笑地走来，梅花簌簌地飘落，他携着她的手轻快地走入梅花林深处，这正是他多年来魂牵梦绕的景象。可他顿时清醒过来；不，这是幻境。身份高贵的公主怎会和一介草民在一起，这永远只是梦。于是，一声鹤唳，笛声冲破琴声的缠绵婉转，若蛟龙出海，虎啸深林，高昂激烈；而琴声却是飞萤扑火般哀戚，愁肠百转，最后，销声匿迹。
　　“你输了。魔域尊者。”凌风说道。
　　“你知道我输在那里吗？”苍龙问。
　　“我没兴趣了解这无聊的问题。”凌风伸出手。
　　“我输在不应该拿公主和梅姬的感情和你赌。早知如此，我应该选择和你决一死战。你能名列仙籍，估计和你潜心修道，练就一副铁石心肠有关吧。”凌风从琴身里抽出九幽剑递给他，讥诮地说道。
　　凌风拿过剑，向魔宫殿内祭坛走去。
　　“等等。”苍龙叫住凌风问。“你就以这种方式来报答你的救命恩人梅姬吗？早知你是这般无情，我真后悔让梅姬救你。”
　　“你说什么？原来你就是幕后算计我的无耻小人。”凌风冷笑。“不过，我并不计前嫌，你最终没挡我的路。”说着，挥剑劈开了玄冰。
　　梅姬站在殿前，眼睁睁地看着凌风那疯狂有力的一剑使千年玄冰刹时碎裂，化为一滩水。她彻底绝望了。她要把一切都还给那封印在玄冰中五百年的女子了，什么也不能留下。她的身体已不再属于她，体内好象有什么东西在冲撞，跳跃，要挣脱束缚，撕裂她的身体；然后，离开她的躯壳而获得新生。她决定离开这里，去一个谁也找不到她的地方，静静到等待消亡。
　　梅姬悄悄地来又悄悄去，她觉得身体很轻，像一片羽毛飘飘忽忽地飞起来。
　　“梅姬，对不起。”苍龙从一开始，看见梅姬站在檐下听琴，然后，见她站在殿前，亲眼看着凌风劈开玄冰，最后，尾随她出殿。
　　“你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梅姬微笑。“相反，我要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这一世我不再后悔。”
　　“你不恨他么？如果让他死，结局就不会这样悲惨。”苍龙恨得咬牙切齿。
　　“没有爱何来恨？如果我不救他，我会恨自己一辈子。因为我守侯他五百年，他是我的毕生的等待啊。”
　　“天意如此。让我遇见落梅，让你和凌风有缘。”
　　一阵风吹过，梅姬轻轻飘起来，飞上树梢。“尊者，抓住我啊，我要飞走了。”梅姬心里慌乱如麻，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不想孤独地飞逝，像一缕烟霞随风飘散。
　　“梅姬，你在哪里？”苍龙大声呼喊，整个山谷都响起回声，洪亮。
　　“我在这里，在这里。”声音越来越微弱。
　　苍龙四处观望，那里有梅姬的影子。他曾听说树上的花果落后终归为泥土，梅姬是花之精灵，必然要依附树木，才可以延迟生命的消耗。他抬头看见树上有一缕轻纱微微飘动，小心地爬上去，果然是梅姬。
　　“我好冷。”梅姬说。
　　苍龙拥她入怀，梅姬在苍龙怀里轻轻颤抖着。
　　“今夜的星星很美。你看，它们在冲我们眨眼呢。”苍龙在梅姬耳畔轻轻地说。
　　“真的。可是，明夜就见不到了。好多美好的东西只有失去才懂得珍惜。”
　　“今夜好静，你会唱歌吗？”苍龙问，他不能让梅姬这么快就进入梦境，梦会让她永远沉睡下去。
　　“会啊。在这世上还没人听我唱过歌呢。”梅姬忽闪忽闪着她的大眼睛说。
　　梅姬开始唱起她的歌，歌声渺茫悠远，像山谷的云岚漂浮不定。苍龙凝神静听，歌声逐渐消逝了。他低头发现梅姬已不见踪影，最后一缕幽魂，像吹散的蒲公英，向着东魔宫的方向翩翩飞舞。在树下，一点残红半掩在泥土中，赫然入目。
　　原来你在这里呀。苍龙苦涩地笑了。拣起轻轻放在手心，一朵红梅，五瓣并未缺失，只是有点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