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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枯桐有树存仙凤 ...

  •   想到家人,微微地,忽然忍不住苦笑:若琛,为什么,这么傻,自己骗自己?骗了这么多年还不够么?……

      家大业大麻烦也大。外人觊觎先且不论,就是自家人多,一口锅里搅饭勺,筷子撞到汤匙,难免也要打架。请原谅我总跟锅啊勺子什么东西拎不清。因为高祖父就是制造特种钢材的,到了家人口中就成了“开铁器铺子”,自然后代对金属制品都有感情的。曾祖则自己炼成了Marqicus的钢铁经营名人。可是,家里孩子不少,资产难以平分,兄弟阋于墙,老父神益伤;最后老人家去世之前把当年的全部家产都捐给了Marqicus的茶文化研究会。不过,这没有伤到我的祖父。因为我的祖父一开始就恨死了兄弟之间的纷争,躲得远远的开茶叶铺子,没两年又改成了酒馆。因此,对那边的吵嘴打架摔东西之类,时常耳闻,我们倒还生疏。只累了祖父不时不时要跑去解劝。好像那边的亲戚们不争钱也要争个面子似的,没完没了,不厌其烦。想想,真是头疼。……

      实在太遥远的亲戚就不用管了,我们自己家里这边,小吵架也是难免的。叔叔伯伯们从来坚决反对祖父老来到处收购书帖,说那些东西全然无用——先是说,接下来就是喊,最后……吼。祖父口上从来不应,却是照样乐此不疲。家里管帐的伯父一怒之下就断了供祖父的零用钱,叫他“想买也买不成”。我是不知道那些书帖有什么看得见的好处的,只是祖父喜欢,懵懵懂懂觉得似乎做儿子的叔伯们不该这么决然。有一次问起祖父,祖父只是摇头,说:琛囡,我们叶家的人,不能写不好字;这些东西,给你们的。

      说是“我们”,祖父却只是一直逼着我练字,一直练到我七岁那年婶子生下了孟臣——我弟弟,至少我现在已经习惯了叫他弟弟——我们家里我这一代唯一的男丁。那年,他才稍稍放松了些。到我十岁那年,祖父彻底放弃了对我的督管,跑去盯着孟臣去了。可是,那时候我也注意到祖父与叔伯们的关系一日比一日紧张,最后几乎除了钱和病之外就找不到话头。祖父只会对我说:多读点书,不要以为自己是女孩子可以不看书;然后,转过脸去对孟臣道:把字写好,横平竖直!其他时候他只会默默地吸烟。开酒馆到老,从来没见过他喝酒,只见过他喝茶——古怪的习惯。他跟我和我的父亲好像话题会稍微多一些,因为父亲偶尔会接济他老人家那么一点点。老人家有一次跟父亲说他不理兄弟们就是因为讨厌提钱的事情,没想到自己家的儿子们孤立自己还是为了钱……正说话的时候管帐的伯父跑来把祖父一通乱骂,骂得很难听,我是女生,实在没有办法复述。父亲忍不住要去劝劝伯父,祖父却轻轻一拉父亲的袖子说由他去吧,儿子啊,不用着急。说话的时候好像很平淡。父亲那天回来以后说,琛儿,你得把字练好,把书念好,爷爷就指着你跟孟臣了。

      我记得清明:是我摆在前面,我,跟孟臣。

      这个,原本也自然:我比孟臣年长,也比他聪明。不管祖父教我们的是书艺还是茶道,还是其他的东西,我总是一遍即会,他却要听过至少三遍。因此我一直想要继承祖父的衣钵,祖父却仿佛只喜欢跟孟臣慢慢地细细地说。他的书,孟臣可以随便借随便翻,我却很难带出他的书房。据说祖母一次见我摆弄家中的酒器,一时变色,对母亲正色道:“我们叶家的女孩儿怎能再玩这个?”母亲忙答应“琛囡只是好奇”……

      她们错了。

      我不怪祖父,我也不怪孟臣。我只想证明自己比孟臣差不到哪里去。

      却从没有人安慰过我,说我清翰堂叶氏的女子胜过男儿许多,或,至少说不逊于男子吧。没有。

      只是叔伯们后来也看出来孟臣的天资于我不及。于是,叔父一次家族聚会上忽然过来拍我的肩,说,若琛,你是姐姐,弟弟太小还不懂事,你要做个榜样。我笑笑,点头:他也承认了,我并不输给孟臣,是么?

      伯父们的女儿们,我的从姐们,都转过来看我,脸上,眼里,都是寒寒的光彩。我知道她们嫉妒。可她们是当不起叔叔这句话的吧?叔叔所谓的榜样是什么模样,她们也该知道,自己靠不上的吧?这些汲汲叽喳于吃穿用玩的姑娘,平日里跟父亲一系的亲属好像没有血缘一般淡漠,对长者也不知敬的。在长辈眼中,怕是不敢托付孟臣的吧?平日里作出一副恨不得立即叛离家族的模样,这时节又非要争一个大姐大派头——还是争大姐派头背后的某种其他东西呢?……那么,往常那么叛逆嬉皮,现在看来岂不是太好笑了?于是我低下头夹菜,口角噙一丝冷笑,微微扯起右边眉毛,望望坐在身边的肃霜表姐,笑道:“姐,对干一杯。”

      肃霜也笑。她的笑容几乎没有温度,让我记起祖母曾经说过,冯肃霜自小不让人抱,一抱便咬,咬则必然见血。“好,对干。”

      那是我第一次真的喝酒,一饮而尽,不留纤滴。

      痛快!

      劲烈的酒香,刹那间扑面而来。

      琥珀一般的液体流淌在眼前,瀑布一般,挂下来。我微笑,唇边掠过的味道醇烈而狂荡,抚摩着我的脸颊,温暖,柔润,贵族的霸道,带一点点奇特的酥麻。今天只有我一个人,很好,随我的意,不用担心别人的眼睛;不必听周围的冷笑、妒忌、猜疑。到底,我一直在努力。叶若琛是只危险的野生兽物,很多人心里都会这样诅咒吧,尽管面对我时他们永远在笑:傻笑、冷笑、强颜欢笑……随他们笑去吧!大不了,我还给他们一样的笑——或者,更冷,更狂,更峻烈,更加硬朗。
      朗声长笑。
      耳边恍惚有清脆的回声,一连串地,像跌落在地上的风铃。我大笑,银铃似的地笑,笑到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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