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族长》非联

7、第六章 一苇无凭渡旧津

　　眼皮很重，有点肿，抬不动。头痛。从后脑的风池大穴，一条刀痕裂开似的一直痛到眉心。手指不自觉地扶上额头：涨涨的，很难受。天好像是亮的。发生了什么？不知道……
　　“小姐，您醒了？”
　　听声音像是酒馆的侍者？我强撑起眼帘，一个黑白相替的人影，在我面前晃啊晃的。
　　“您昨晚上醉了。我们问不出您家在哪儿，只好凑合给您找条毯子盖着……”
　　我挣扎着想动，一片晶晶亮的破碎声刺痛了正在挪来挪去的脚尖——猛然惊起，一地残乱的玻璃碎片。难道，是我昨天摔碎的？……
　　赶忙掏钱：“该赔多少？——请告诉我。”
　　侍者向后退了一步半，措手不及的样子。也许我现在的模样太吓人了？讨盆水来草草梳洗了，还了钱，仍然记不起回家的路上是怎么拐进的这家并不相识的小酒馆。发梢上带着残酒的气味。威士忌？好像成色不差。苦笑无声，转身就想要离开。耳朵里却又是那侍者的声音：
　　“小姐你唱的歌很好听啊！哪里学的？……”
　　歌？我唱的什么歌？
　　头痛欲裂。我甩甩头发，步出了酒馆的门。大太阳一下子照花了眼睛。不知呆了多久，我忽然记起，一夜未归，该给家里报个平安。理由呢？……留在学校准备竞赛，事多忘了联系？就这样吧……
　　学校的方向在哪儿呢？……
　　??
　　好像那个侍者还断断续续地在哼着什么曲子。侧耳听去，只有这样几句：
　　??
　　??何曾见惜风中意萧索，
　　??转眼惟是风流颓坼。
　　??情痴深叹踟蹰北山阿，
　　??回看江南归不得。
　　??
　　从来没有听过的歌词，苍凉得几乎悲怆。超出那个侍者年龄的凄伤，听得我心头震痛。那好像是另外一个时空激荡过来的回声。
　　原来这个侍者喜欢唱歌啊……而且，不是所谓“两个月就死”的流行歌？……
　　可惜我是那种进到唱歌的地方就只会对口型的音痴。不然，是该跟他学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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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鬼，学校的方向到底在哪儿？！……
　　??
　　缓缓摸进会场的时候，好像竞赛已然将要开始了。皱皱眉，想蹭到观众当中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忽然那观众席上却爆出一大片幸灾乐祸的掌声。许多人在呼唤“若琛”。竞答台上，一位姑娘果然跑了下来。我认出是我的那个室友。挫败地摇摇头，礼貌地微笑，向大家点头致意，而后认命地登台亮相。那边，文学院，云枫立即起身，高声宣布了退赛：
　　“我和若琛之间没有胜负。请另择高明好了。”
　　一如既往地坚持自己啊，云枫，你好像永远都说着不顾他人眼光的话。我笑笑。挡不住的头疼。发现思路严重地钝化，连心焦的力气都已经麻醉了。
　　苦笑。左手的拇指和食指不自觉打开成枪的形状，虚虚地支起额头，强撑起面对对手的安然笑意。这时才望见文学院走出来接替云枫的那个人，那个男子，象牙白的肤色，几乎全黑的暗褐色眉眼与发，在灯光下反射出的光彩莹莹流动，像是博物馆里面那些古时候的雕塑；清秀的面庞，沉静、温和而镇定地面对着接替他人站到前台来的命运，向我微微地颔首致意。
　　头痛得人开始恍恍惚惚。眼前像昨天晚上那酒从眉梢挂下水帘时一般，有些迷茫。闪亮的反光……某种意义上，他不是标准的意大利人，我觉得。
　　“……柯西。”竞赛主持人在介绍他的名字。
　　“等等！”我脱口而出，一手还支着额。之后，微笑：“中文大学的知识竞赛怎么会混进老外？”
　　“他是P城国立大学跟我们交换的学生。”搭话的是云枫，抱着双臂，侧倚着自己的座椅。
　　原来如此。柯西？好奇怪的姓氏。……国立大学的历史系太出名了。他们的学生……要小心点。
　　“交换学生算他们文学院的吗？”
　　“应该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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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窃窃私语开始泛滥。主持人手上如果有拍卖师的小槌子，一定已经敲得震天响了。他颇有些无奈地提高了声音。
　　“准备好！——第一轮，抢答，开始！”
　　??
　　题型只有抢答。文学院手快，抢到题目的次数比我们多出一倍以上。不过，似乎主办方有意要标榜自己的不偏不倚，出的题目都是极端偏门的文史细节，连专业出身的文学院学生们往往也只有白眼望天的份。几番拉锯下来，竟跟他们堪堪地打了个平手！额头上细细地沁出了汗，背后湿了一片，脑子却一刻比一刻亢奋清醒。（身边的同学切莫鼻子太灵，嗅到酒气那我就糟了。）主持人望着双方的分数不时两眼发直，我才发现他也紧张。苦笑一下，闭上眼，继续听题。
　　“请问：王朝战争期间最经典的登陆战当中，第一个双脚踏上Marqicus大地的军人名叫？”
　　“嘀——”未及反应，对方的铃又响了。
　　“文学院。”
　　“霍成玉，时任第60空中突击师师长。该部负责控制登陆地点的重要桥梁。”
　　“错。是霍师长身边的警卫员尼文。对不起——我们给商学院加上10分！”
　　掌声，欢呼声，叹气声。我睁开眼，云枫仍旧双臂互抱，挑着眉毛，望着我似笑非笑，漫不经心的样子。顺着她的目光猛然注意到那个名叫柯西的男子，似乎一直只动手按抢答铃，不说话。他出手确极迅捷，可拍档着实不配合，白送了我们不少分。不过，他现在还一副安之若素的表情，不免叫我怀疑，是因了我最初时那一句话，他才故意一言不发。……放水么？……随便，管他呢。
　　“请听题：前人说过，为了战争的胜利，一切都可以牺牲，包括自己的爱人。……”
　　好长的引题！我默默地将手移向了抢答器，无声地按在上面，等待着，等那个问题结束的一瞬间。
　　“Hel会战中失去自己爱人的高级将领计有？——等等，别急，不然我们重来。——列出三名，至少。”
　　“嘀——”还是他。我快不过这只手！无言地，叹息，霎时间有了一种想要退赛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