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族长》非联

4、第三章 莫道从今逐逝水 一天的

　　??一天的任务终于结束。和云枫各自抱了一摞子书从档案馆里挪出来。抬眼一瞥云枫怀里的，果然，过半是最近热播的某部历史剧的正史研究材料。
　　??“唉唉……又一个伟大的影评家要诞生了。历史剧的导演们得头疼咯！”
　　??“废话！你当我Marqicus中文大学历史系的史诗头牌是吃干饭的吗？”
　　??一边说着，一边努力保护手里的东西不因为笑得前仰后合而滚落下来。出了档案馆大门，就是很长的斜坡——那档案馆下面是一很高的大理石基座，四面各一处宽阔的阶梯，再加两条环抱阶梯的行车坡道，八面来风的架势，二龙戏珠的老旧暗示。我和云枫都讨厌老老实实下楼梯，素来是东边坡上去西边坡下来的习惯，一不留神一辆男生的赛车就打身边呼啸而过。
　　??“下坡不响铃，以为脚踏车就可以违规啊？！”
　　??“骑车下坡本来就是他不对，惊吓美女他罪大恶极，惊吓了美丽的才女那他活该十恶不赦。何况他还企图惊吓两个。”
　　??“下次我弄副单排轮滑来，哼哼，”云枫愤愤，“我倒滑下坡。”
　　??云枫的轮滑功底确实是不错，不过……“可不可以不要打击人家男生呢？”
　　??冷笑：“若琛，原来你对男生是有同情心的呢。”
　　??颇震愕了半秒钟，面对冷笑，几乎一模一样的冷笑是我的回答：“我从来是关心弱势群体的模范。”
　　??如果边上又有男生路过，听到这话会当场倒地吧？这样两个连抱着书都吃力的女子，居然面不改色地说着这样的大话？！不过，云枫了解，我也知道，这就是我们的日常生活方式。
　　??下到坡底：“好了，云枫。今天到此为止。”
　　??“你是怕我还有下文吧？哼哼，说不过我就跑？～～”她耸耸自己的小翘鼻子，“放你一马，下次再说咯！”
　　??我向左转，她向右转。心里有些空落落的，我很不舒服。也许不知不觉地有些依靠云枫呢？这样的念头，让我忍不住厌恶起自己这多余的八卦来了。
　　??
　　??不，我决不会依靠任何人，哪怕只是无意识的。
　　??我不能。我不可能放弃对自己的控制。
　　??决不会！
　　??
　　??回去吧。回到宿舍，一切就都正常了。记得和家里打个电话。
　　????
　　??Marqicus。
　　??我的家是在Marqicus，不过这并不等于说我不可以给家里打电话。
　　??
　　??报流水帐似的把今天发生的事情都跟家里说过一遍，大家也陆陆续续地回来了：有些从自习教室，有些是在外面跟男友边晒月亮边溜达了好几十圈才忽然记起来世界上还有个宿舍。我扬一扬右边的眉毛，算是跟她们打过了招呼。有两个姑娘拎了一小袋红艳艳的仙女小番茄进来——不知是什么新品种，看起来个个都有点像葫芦。葫芦是个很可爱的小玩艺。我记得小时候有个伯父从一海滨城市（是Sally吗？记不大得了）带了一小葫芦回来，那小葫芦上面还朱笔题了四个大字，行草，现在想想，字还不错：“蓬莱化境”。后来我听说一个远房妹妹种出过一架子的小葫芦，也想要那小葫芦种子，就狠狠心，把那葫芦给摔碎了。一地碎碎的小葫芦尸首，好多好多黄黄的土一样的细细粉末。种子已经蛀干净了，没了。我呆呆愣愣地看着这一切，不敢相信，这些居然都是在我手下发生了！然后，无助地，慢慢蹲到地上，放声痛哭。家里没有别人，我于是可以哭得非常大声，尽我所能地响亮，一边哭还一边想，这是给无辜死去的小葫芦致哀呢。边流泪边一片一片地把小葫芦的碎片仔仔细细拾起来，再拿胶水一点一点地补好，拼贴回去，修补工作要最大限度地细致。对那做工，我也很满意，翻过来转过去地看。瞧见上面纵横交错的大小裂纹，怔了半晌，又大哭，眼泪一球一球地砸在小葫芦上，又感觉擦干：怕胶化了呢。想想，还有一个娘买的小葫芦，摇起来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有了种子，我还怕坏个把小葫芦么？……
　　??两个小葫芦精心修补过的遗骸都安安静静的躺在我家里，柜子里。诚然，没有第三个，更没有再多的了。
　　??现在我看到葫芦状的东西都会头上心里一阵一阵隐隐地痛，不想伸手去碰。
　　??但那两个姑娘却拎着袋子袅袅婷婷地过来了：“若琛，要一个吧？”
　　??我努力摇头：“不。九点以后我就不吃东西了。”
　　??两个姑娘中的一个“啧啧”了几声：“难怪若琛你身材这么好……”
　　??另一个叹了一口气：“你看看我这胖的……”
　　??忽然这两个又异口同声地说：“你还是拿一个吧？”很热情的样子。两个姑娘各自拈了一只红艳如血的小葫芦放进嘴里，咀嚼出细微的汁水四溅声。有个姑娘又在手里多拈上一个。两个人眨着眼睛望着我：一个眼睛大，一个眼睛小；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些。
　　??我叹气：“我刷过牙了……”
　　??边上另一个姑娘逛过来，顺手抓了两三个丢进张大了的嘴巴，舌头一卷，嘴唇一闭，回头糊糊地跟我咕噜了一句什么。好像是牙刷过了还可以再刷？正纳闷呢她一堆衣服往机器里一甩，缩整体浴室里了。调头一看，拎着袋子的两个姑娘眯眯笑着，甜甜地望着我，不迭点头。
　　??难道我终于要放弃吗？我又不能让她们知道我不喜欢看到葫芦状的东西：告诉她们，她们就会问为什么；告诉她们那个故事，她们还要问是真的吗，问为什么……我可不想把自己的弱点统统亲口分析出来，给她们听。
　　??苦笑，拈一个小葫芦样的番茄，举起来很夸张地道一声千恩万谢。两个姑娘满意地说不用不用，又款款地走向别处去。我把那红彤彤的小葫芦拿来眼前瞧，果蒂上还有一层薄薄的青，放进口中，牙齿轻轻对撞一次，小葫芦的血又冲溅出来，像当年那些碎片；甜甜的，有点酸，还有一股青涩的腥味。
　　??先头的两个姑娘有一个扭过头来：“还要不要？”
　　??“不用了，不用了，谢谢。”我赶紧答道，声音也是糊糊地咕噜着，一丝丝汁水从张开的嘴角漏出来。我急忙在别人发现之前把它擦去了。
　　??“对了，后天那知识竞赛，你们怎么看？”
　　??知识竞赛？问明情形，我差点喷出来：堂堂的商学院，跟人家文学院搞什么历史知识大比拼？！
　　??无聊……
　　??“才不管他，明晚我照常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