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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往事依稀梦里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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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说到先人的行迹,其实我也不太分明。老辈人总是讲得零零落落,似乎因为眼前的日子太平凡,不到酒过三巡兴起时,连想也想不起过去。恍惚记得,一位伯父长年在Marqicus城的茶文化研究会工作——他并非学者,只是我们的家族代表,在那里关注着对崇安历史名茶的研讨。这位伯父,今年该六十好几,近七十了。他是我五代血缘之外的族伯,我一直很怕他:怕那口浓重得像他抽的烟一般的乡音,还有他那一口烟熏黄了的牙(好像还有两颗金牙?记不清了),还有那说起话来震得翻屋瓦的洪亮嗓门。母亲说我在娘胎里面受过惊吓,自幼便心悬,经不得唬,每每被这位族伯的话音便踢腾着无休无止地大哭大闹。那位族伯也很无奈,扫兴得日渐少来了。印象里,祖父对家族史倒是只字不提,只是默默在房里抽烟,喝浓浓的酽酽的茶。反倒是这位族伯,不时不时地,会只言片语地提起。
似乎,我的祖辈,在很多很多年以前,在我们的母国,煊赫过那么一阵。后来,风水轮流,一落再落,落到四处躲避追杀的境地,便把姓氏都改了,索性扬帆闯荡南洋。阴差阳错,来到了这个故国皇舆图上找不到的地方,就一直生活在眼下的这个城市——Marqicus,跟它所在的行政大区同名。公认的富丽之邦,繁华之都。
我们就住在这里。从那个给了我们“清翰堂”这个家族堂号的老祖爷爷算起,到现在,大概有至少那么三四百年了吧。大家只是最平凡的小商人,摆摆摊,拉拉家常,买卖文具,买卖茶。来到这个国家以前,或者来到这个城市以前是什么样子?不,我不知道。这怎么可能会有印象呢?时空不同,真的,太遥远了。只记得,我们有一个理论上的故乡,就是让我们的祖辈耀眼过的金陵。
如此而已。
再说那个奇峰突起似的老祖爷爷吧。我们都叫他祖公。我一直不明白凭他的功业如何可以让我们从既有的大家族底下分出一个“清翰堂”,难道仅仅因为他开过一个叫做清翰斋的茶馆(还兼卖一些文房四宝什么)么?他也没有给这个茶馆做过什么吧,一直是老祖奶奶在打理生意,说他一直在外面忙。快六十岁了,他才回来,就常住在家里。有时会有一些老迈的贵人过来坐坐,说说话,或许是他做生意认识的吧;更多的时候就是在书房里写写东西,练练字,日子也就过得安安静静。终于,有那么一天,他走了,走之前没有什么征兆,脸上也很安详,而且还活过了九十岁。红纸书写的喜丧讣告便按传统贴出去了。很神奇,据说这讣告是祖公走之前一个月自己就写好了的,边写边笑,微微地笑。
想到这里,家里人当然忍不住哭泣。说是喜丧,谁真的舍得老人家离开?虽然,跟这位老人家同一个时代的人——从那些政界商界的大人物到老祖奶奶,早都一个接着一个地凋落了。他就是他年轻时经过的那个年代最后的象征。现在,当然,那个时代,在我们的家族眼中,真的结束了。
祖公唯一的儿子锦书爷爷,从小到二十岁上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回到书房见到父亲用过的纸笔,忽然之间哭得撕心裂肺。老人把东西收拾得异常整洁,包括茶具,包括茶。怎么可能忘记大家因事打断他练字时他缓缓从纸面上抬起的目光——纯黑,安宁,宽容,沉稳;怎么可能忘记大家谈论生意经、一同计算开支的时候他平易的微笑,还有仿佛永远不会失误的精明。锦书爷爷六十几岁的人了,他一哭,大家都哭。哭得不可开交,突然之间来了一大群人,说是政府派来的工作人员,要来替祖公操办后事,一条龙服务,所有钱他们来出。
一片沉默。
谁都不能理解,我们自己家里的老人,为什么要交给没什么交情的政府。反正,死者为大,入土为安,让自家子孙来操办,最后为老人家尽一份孝心,难道还不可以?
排行第二的孝孙——我们晚辈都叫他鸿叔公。不客气的就说是“嫁入豪门的鸿叔公”——他娶了权门的漂亮女儿,常住在夫人家的别馆。那时他也刚刚带着夫人赶回来,脚才下地就开始交涉。然而,他的父亲流着泪从屋里出来,一把拉住了他:“我们小户人家啊,小户人家啊,不要跟人家官府去争啊……”
或许锦书爷爷觉得官府操办也是荣耀吧。不管怎么说,那场葬礼,还真是国葬级别,待遇非常之高,高到家里所有活着的人都快要感激涕零。不过,这感激在政府提出把祖公葬到某某公墓之后,就荡然无存了。
鸿叔公再次愤怒了:“先祖母已经去世。希望二老可以同穴。”
对方的回答是:“你也可以把你奶奶迁过来。”
家族继续沉默着:政府,政府,一个异国的政府怎么可以理解我们的心情?这个家族所有成员按例都要葬入祖茔,为什么只有这位老人,要离开大家,孤零零地呆在那个什么公墓里面?
不!
绝不。
鸿叔公却再一次退回去了。他的父亲拉着他,一遍一遍地念叨:“小鸿啊小鸿啊你也好几十岁做事情要有分寸啊!……”
分寸??!!
事情就是这样。我听各位老辈人讲到不下十次,只是每次都无法理解,官家为什么只要这个老人家,哪怕付出葬礼一条龙全包的经济代价?
难道官家过去欠过他很多钱?还是他欠过官家很多钱(所以要他身后孤独)?……
这怎么可能呢?……
于是这样我们的家族墓地就跟其他亲戚分离了。锦书爷爷要陪父亲,他的儿子也有自家的父亲……
想的多了,云枫正在那边大声地笑起来:“若琛,又在偷看书了吧?慢了慢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