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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踏歌曲莫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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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只能跌跌撞撞地向前移动,慢慢挣扎到那“紫菱镜”的门口,望去不过三五步距离,中间却横亘着一个扁长的大水坑,明晃晃照得见人影。脚下不自觉地向后一退,鬼使神差地踏空一滑,险些扑倒在地,却忽然间觉得一股力量恰到好处地由侧下方送来,沉着,有力,似乎还有一些温暖,然而没有恃力横行者的那种居高临下的逼人压力。借着它的帮助,自然而然就站稳了脚跟,才看见自己的双脚已经站在酒吧的迎宾小地毯上,一只男生的手不重不轻地正托在我右臂下,指尖分明,指节分明,却并不至于过分地秀气妩媚,也不至于只有皮包骨的瘦削:看起来,正是那种适合做一些精致艺术工作的手。
似乎不习惯我对它打量的目光,那只手很快收回去了。身侧后方传来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是国语之一Maqicusian,纯净、清澈,还有些关切:“您没事吧?”
“没事,多谢您了。”脱口就是一句匆匆的道谢。我转过脸去,对方正轻轻道出一声“不用”。他是个中等略高的青年,黑色的发,黑色的眉,黑色的眼,黑色有些透明,深邃如黎明前的天空下映照的湖水——是老辈人说的那种微风习来水波不兴的湖泊。他的面孔却不是棱角分明冷峻料峭的样子,似乎无意将男子的气质、将他经历过的欢乐与艰辛毫无蕴藉地宣示在脸部线条上面,而那目光……
他移开了目光。或许是不习惯一个女子这样直截地打量。这并不奇怪。我所认识的男生,总是喜欢把女生当成美丽的风景来欣赏,却难以接受女生把自己也不加仰慕或者爱恋地当成景观。而我所认识的女生里也少有视男生如无机物的人存在。或许,是我从小养成的秉性,决定了我在男子面前,绝不会自己低头吧……
“你是华族?”我觉得要微笑,便微笑了。
一样的Maqicusian,尾音圆润。这个国家因为地域广阔民族众多,同时并行三种国语。而我们在这里生活,加上自己的母语,至少必须懂得四种语言。
他一怔,没有马上接上话来。
这也不奇怪。华族在Maqicus历史上地位大起大落,一度是被排斥被暗杀被劫掠屠戮的对象,一度又随着国家统一和皇室倚重而宠冠天下,戏剧性程度足以拍出百集以上的主旋律连续剧。因了当年受排挤时有数千万人被杀,在大家记忆中实在过于惨痛,复兴时华丽归来却又刺激了本地原住民的嫉妒心,时至今日,若异族以这般直接的口吻问陌生人是否华族,还是会引起高度警觉。何况,我对陌生的男子,说话间总是有种警戒的距离。……
“是。”他忽然坦然微笑,不知是确定了我没有恶意,还是即便我有恶意他也不怕。到底,在他眼中,我不过是个女子。
“那为什么不说华语?”
他再次愕然:“您在质问我,还是要求我?”
我微笑:“我是华族,喜欢听华语,也喜欢说。”
他仿佛释然了,再开口时果然是华语:“您很面善。”
这次轮到我愕然了。他又续道:“今天早上我们才刚刚见过。”
我苦思良久:“哦……你就是……就是那个……”
“那个酒保。当然,小姐您是顾客,不必记得我的。”他笑得很温和,职业性地礼貌,微微一退一躬身,向大门做出“请进”的手势;我只能不客气地昂然而入。
进得酒馆,才发现这家酒馆少说也有两三个进出口。如果不是早上我急着跑回学校,早可以欣赏一下这里的内部设计,也早可以熟悉一下这一带的地形。不过,现在也不算晚。
找了张躲在影子里的桌子,坐下,只叫了杯冰镇的薄荷红茶,悠悠然地等人。侍者很快从吧台里面把东西端到我面前。吧台在店中心,三角形。似乎因为本店处在三条死胡同的交叉口上,所以变成了一个三岔口的中转站。有人行色匆匆地从一个大门进来又从另一个大门出去,其他人也视而不见。每个行人都带着自己全部的过往而来,却不能再遵循既往的线路,被迫匆匆奔向另一个方向的将来。而那些清闲的酒客茶客们,却还记得来时的方向。……
正冥思时,一只手从背后拍了拍我的头。我耸然一跳,定了定神,发现身后站着一脸对我不以为然的冯肃霜。显然,她是从跟我方才不同的一扇门进来:如此说来,恐怕她还是此间老客。
一拉椅子,往我对面丢下包,她径直走到吧台边上,找我方才在门前见到的酒保说了几句什么。那酒保点了点头。冯肃霜于是转过身回来,拾起自己的包,坐在了我对面。
“好了,这下你满意了。”
“肃姐你这说的,像是要打架似的……”我微垂下眼,几乎是在陪笑。
“你知不知道我在跟他们讨论什么??”
“不知道。”我耸肩,苦笑。“我只是突然很想肃姐你而已。”
话讲到这个份上,就算冯肃霜也只好亮出一个白眼给我看,没法再发挥下去。
“他们嫌外公乱花钱,准备把家里还活动的资金转向其他领域。大舅,想全部投资金融;三舅呢,说金融风险太大,偏要投向出版业。”
“而你呢,还是老样子,只要对传媒工作有帮助的你都支持?”
“没错。我当然挺三舅。”她眉毛一挑,傲然微笑,仿佛是“不支持我的都差了些觉悟”的意味。
“可惜支持三舅的并不多。”她的目光慢慢逼过来,“好像只有我,还有我妈。说服他们真是辛苦……”
说到这里,那个酒保恰恰端着两杯暗蓝色的酒浆洒然而至:“两位要的……”
他在“要的”后面说了很长很长一个非常陌生的名字,听来简直令人头晕眼花:“……本店特制。”
“好的,谢谢。”
在我礼貌道谢的同时,冯肃霜在他托盘中放进了一封红色的纸包。或许是小费,不过若是如此,看厚度她还慷慨得反常。难道她也经不住气质型男生的诱惑?……
突然暗中小小得意了一把,觉得自己比她要沉得住气许多。酒保称了谢,躬身退下,临走道了一声“小姐请慢用”,话语轻柔,真是训练有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