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族长》非联

14、第十三章 寻常人间事 “阿琛，你

　　“阿琛，你对这里的服务还满意吧？”
　　望着那酒保离去，冯肃霜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惊得我的锥形小杯差点脱手。虽然到底捏住了杯子，杯沿上那片装饰似的柠檬还是骨碌碌滚落下来，沾上了一片地毯上各种颜色底子而又灰蒙蒙的绒毛。肃姐，你这是什么意思？好像我对酒馆的服务应该发表评论的样子，还是说，你故意在试探我对酒馆有没有态度？……
　　微微一笑，温和而谦恭：“一般般吧。我只对酒比较来电。”
　　冯肃霜唇角轻轻抽动了一下：“那么你试试这里的酒。”
　　我深吸一口气，定一定神，尽力克制自己的动作，尽量让人看起来不显得像是个明白酒的人。但一拿起杯子仍然还是先看后闻再品的动作次序，自己也忍不住暗暗苦笑这个该死的习惯难以改变了。
　　香气很淡，入口微甜，然而，回味辛酸，微微地有些发涩；继而，那涩涩的感觉好像不可逆转、不可言传地，更加浓重了起来。暗蓝色的色调，阴雨绵绵之夜的隐喻，莫名地令我感到压抑，闷闷在心里发疼，越疼越是认真。
　　“……肃姐，他方才说这酒叫做什么？”
　　“好像是哪个少数民族的方言，意思是‘你一生的故事’。”
　　“是吗？”仿佛嗅到了谶语的气息，我越发地不舒服起来。“后面的感觉，很不对。不像正常人的一生，没有回甘。”
　　“这是酒啊！你当是红茶么？讨论什么回甘的问题……”冯肃霜的口气简直字字句句都可以插进冷冷的“白痴”二字，“出没酒馆的人，大多是有故事的人，而不是有能力回首往昔的年迈商会领袖。”
　　我苦笑。鬼使神差，我推开了面前的特饮，站起来打了一个响指：“侍者！”
　　离我们最近的地方立即有一个侍者赶来，职业性地微微躬身，听我淡淡微笑地礼貌拜托：“请替我准备一壶湖滨散记。谢谢。”
　　侍者闻言目光闪动了一下，随即职业性地微笑：“是，小姐。”
　　他自然会觉得不是太对劲。熟悉花草茶的人都知道，湖滨散记是那种适宜男生胜过女生的茶饮。它的主要配方是以根叶为主的，与女孩子们喜欢的秾艳花朵无关；功效也不是养颜，而是提神、健胃和清凉解郁。何况，就算现在只不过是下午，进酒馆点花草茶，还是比在咖啡厅点花草茶更显奇特。他却不知道，我有意点这种茶，只是因为，它的名字就给人以轻松自在的感觉，可以容我把冯肃霜传过来的压力隐藏在蒸腾的清香与水汽当中。
　　“你还是很有闲情逸致的嘛。”不动声色加点若隐若现的讽刺，冯肃霜目视一切，冷淡地开了口。
　　“肃姐，你知道，郎中都说我肝脉有问题，受不得酒类刺激。连炒盘芥蓝菜都不能加料酒的，何况在这里是认真点酒？”
　　她低声咕噜了一句：“你这是故意跟我捣乱。”
　　我装作没有听见，微笑，看她怎么慢慢深沉地品味她自己那一杯酒。万幸控制住了自己没有说出“我那杯也给你好了”这样的台词，否则冯肃霜的脸色立即会变给我看。悠悠然地，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作出悠悠然的姿态，等待花草茶送过来。
　　柔靡的音乐声中，姐妹二人静默地对抗着，有那么一会儿，冯肃霜忽然转换了话题：
　　“对了，阿琛，你准备支持哪边？”
　　“我？我今年刚满三岁，未成年呢。我父母的立场，应该也就是我的立场吧。”
　　玩笑般地很快答道。我看到冯肃霜的目光刹那间一黯，再亮起来的时候，一瞬间简直冷得像刀锋一样。
　　“你总是喜欢扮演孝子贤孙的角色。”她的话音也沉沉地寒了下来。我顿时觉得周围的气温和空气流动都出现了严重问题。
　　“或许因为长辈都比较宠我吧。”微微扬起眉毛，微笑。在这个问题出现的时候，我信我自己没有装孙子的必要性。
　　“我妈妈也说过，如果我们家里出了什么事情，必须有一个人作出牺牲来保全局的话，这个人一定会是你。因为你这个小傻瓜不用别人提醒，就会自己巴巴地跑到枪口前面去，抱着人家的枪管安安稳稳睡着的。”
　　“我有那么自觉吗？”微笑好像开始向冷笑转向。
　　“你有……”她忽然闭上了嘴，微妙地笑了笑，继续慢慢抿她的酒。
　　我心里顿时又涌上了非常不舒服的感觉。最吃不消别人话说到一半忽然深沉地开始微笑着沉默，尤其，对方是冯肃霜。我开始本能地担心被算计。
　　轻而悄然地按下了腕表上的通话开关，我接通了父母的通讯，却没有跟他们说话，只是故意跟冯肃霜胡扯，让他们听到我们姐妹两个人交谈的声音，之后切断。
　　“小姐，您的茶饮。”
　　正是方才那位侍者，将水晶般的茶杯、茶壶和里面一泓莹莹茶水，送到我的面前。透过茶壶观察，薄荷、柠檬香茅、马鞭草、马郁兰，果然一样不少，看那浓郁的颜色确也泡足了十分钟。自然的香气从壶嘴里幽幽地飘出来，温和，而并不夸张。
　　倾一杯出来，低头无声地品味。美中不足，温壶的功夫并没有做到家，总还是差了一星半点的韵味。两手交叠，把那杯子抱在胸前，莫名地身体开始慢慢回暖。抬起眼来，望着冯肃霜微微笑笑。
　　“你是不是觉得，有茶喝就可以很幸福了呢？”
　　她冷冷地不为我所动，话语中还是藏着尖锐的刺。我微笑：“是啊。有这样的茶，就好像身后有一双安静的眼睛在支持，当然会感觉到早春阳光的温暖呢。”
　　我的家人，只习惯于当面的要求，或者当面的鼓励，罕有那种无声默契的相视一笑。偶尔，我在学院的女生楼里会遇见一两次，也只是在某个特定的方面，跟某个特定的人之间发生的反应。云枫总是会故意作出有些嫉妒的样子说，这样已经很了不得了，至少跟她之间万年不遇这样的事件。自己知道，只有，面对眼前的茶饮，我才会如此放得开。
　　“你当初真该去报考文科院系。”冯肃霜冷冷接口道。
　　我微笑了，抱着我手里的茶杯，看里面飘浮的那一枝柠檬香茅，墨绿色的茎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