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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乱雨泻中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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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云枫在身后一连串地唤着“若琛若琛”,高高低低。我心里却竟没有生出哪怕一丝停步回首的念头。似乎心底升起的是一种恨意,不想假慈悲,好像时时刻刻顾着和云枫的情义,回过头去却满脸泪痕的损尽了颜面,反倒便宜了别人的眼睛:怎么,叶若琛这个倔强的女人也会流眼泪?真是人间一景啊!……不,我不能让任何人看到我不振作的样子,绝不!
何况,云枫身边,还有那个柯西……或许他现在还一脸无辜地望着云枫眨巴眨巴眼睛发愣吧……而云枫……
“算了,别理她。她就是这个脾气。”什么?是云枫的声音??
那么轻松不以为然的口气,跟过去劝那些被我吓到了的女生没什么差别,好像还多出一些亲切。怎么,见多了我失控的样子,就以为我不过在做戏,还是真的以为叶若琛的愤怒没有杀伤力呢?云枫,这一次我看你是错了。大错特错。
“别理她”,这么多年交情,你倒也说的出口……
那么,原谅我吧。我记住了。莫名地觉得从里到外都在一阵阵地发冷颤抖。手脚冰凉,牙死死咬住嘴唇,若有若无的血腥细细渗入舌尖。不,不能回头。
?
匆匆找到最近的盥洗室,取了随身的手巾,放进洗面龙头底下打湿了,拧干,再对着镜子不声不响地缓缓揉拭去泪痕。水,冰凉冰凉的,沁入肌肤——安心,舒服。身后也没有别人那些零零乱乱讨厌的脚步声。我重新洗过了手巾,闭着眼睛,轻轻覆在眼睑上,听任那种寒凉慢慢地透进去,直入双眸深处。
等到再也感觉不到冰凉了,才摘下手巾来。眼前瞬时间有些模糊,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收了手巾,拿出随身的妆盒,迟疑着,又放回去:眼妆遮不住肿起来的眼周,反而越画越显得怪异。罢了罢了。该怎样就怎样吧。大不了告诉他们我刚才赢得太意外太激动了。不是大家都觉得商科生的功名心就该这么重么?……向镜中的自己挑起眉毛来,微微一笑,举步欲行。这才听到外面的一大片风雨飘摇。
腕表催命似的响起来:中午十二点整。一声紧似一声,逼得人头皮发麻。
“叶若琛,你还在这里?”
刚才的主持人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我是要在这里开会的啊。你呢?”
我微笑:“刚才拼太凶了体力透支,睡过去了。”
他做出一个“天哪居然有这种事!”的表情:“你这种单身女青年居然敢……”
我皱起眉:这人好像特别自来熟。不过,我很累,不想吵架。算他运气了。“同学,那次国术大赛我上去遛了一把,好像不仅仅耍过太极吧?”他应该不像云枫,见过我防身的蛾眉刺。我只能如此说了。
“外面雨这么大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你不要开会吗?”我移步向外走去。
“可是现在会开完了啊,我也要回宿舍的……”
谢谢,同学。拜托。我要回家。“好吧,同学。不过,你叫什么名字?”
本来是语带讥讽的,没曾想他竟释然地笑了起来:“官志德。你知道的,学校学生联合会的秘书长。”
哦……竟然是他?……“怎么,官大人,我没认识你,你居然认得我?”微笑,半开玩笑的口气,把“官大人”念得着意加重几分,尤其是那个“官”字。他听得大笑不止,很受用的样子。
他不是我们学院的,倒是文学院他们华文系的学长,听说也兼职校刊的当家。本来以为跟我无关:我从来不看校内的文艺刊物,因为——觉得没劲。这个人的风评是“拼死向上爬的文人典型”,听听底下就微讽不断的样子。我倒是听家里说过,他父亲曾经想要混进曾祖那边公司的董事会,结果刚当总经理就下手整了一批自己瞧不惯的人,立即被伯公踹出门去,变成了自由职业人员。老头还跑到伯公家门口去哭诉,企图说服人家改变主意;问题是他不知道叶家的人是那种轻易不决策、一决定就不改口了的性子,只好灰溜溜伤心欲绝地溜走。所以,这个案子“充分说明了某些看似‘自由艺术家’的人类反而受不起所谓自由的折磨”,变成家里大大小小的商人们一个引用频率极高的笑话。文人无德是很可怕的。不知道赛会组织方是怎么想到的把这个“日理万机”的主儿弄来主持……
将这个问题向官某人本人问过以后……
“噢,是这样。他们觉得把我请来场面上比较好看啊!毕竟是校会的第二把手嘛!呵呵呵呵……”
顿时感到一阵无语。心里,更加坚定了谢绝他送我回家的冲动。忽然心里却是一动——如果他说的没有错呢?
文学院的相当部分人,对官品什么的或许更加敏感吧。……
毕竟,在校会掌权的可不是我们商学院的人,而是文学院的呢。这可以算是华文系的一种科举时代留下的惯例吧。真按品级说学生官自然不大,也没有实权,不过好处是离校方领导们比一般学生近些,消息灵通得很,如果想要搜集什么有帮助的信息,跟他们必须保持联系。我是看惯了自己学院里面某些装腔作势的人了呢,从来都懒得跟他们打交道。云枫也是这样。只是,我们当初都没有想到,有那么一天,我会不得不想到借用这样一个我们都讨厌的力量来做些事情吧。
“可惜还是有老外混进来吸引注意啊~”我微笑,不经意似的轻轻摇头。“你这个主持人简直成了众议长:摇铃,摇铃,摇铃……‘先生们,安静,不要吵了……’”
其实造成混乱的我也大大有份。只是,不想强调这一点而已。自省精神讲的是自己默默反思,不是跑到教堂抓住神父絮絮叨叨,何况他官家的家教想来也跟神父差得太多。不过顺口捧他一把:众议长啊,就是那个总统副总统之后的人物啊……
他果然很高兴:“呵呵,你真是抬举了……”
“劳烦你送我才是太抬举我了呢。”柔和地微微顺了一下眉,我笑笑,抬起眼睛望着他,神光内敛,好辛苦地收起一贯的锋利。我可不想让他联想到当年收拾他父亲的那家姓叶的人——他们会记仇,至少他父亲很会记仇。我可不想变成被捏碎的软柿子,替遥远的族亲背锅。“我一个不参加任何校方组织的集体活动的人,好像已经很对不起各位了吧?再劳烦你送,人家会说叶若琛借着出卖什么来获得什么,这样对商学院的名声会很不好……”
“这怎么可能呢??”他闻言大笑。但是,掩饰不去的眼神却证实了我的一个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