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族长》非联

9、第八章 天涯自古怕伤心

　　颓然后靠，靠在椅背上。宿醉的头痛这才疯子一样涌上来。没什么好高兴的，若琛，真的，没什么。从头到尾比赛的节奏都控制在那个人手里，而你只是运气好，撞到了传说中的财神爷。没有抢到什么答题机会的，虚假的胜利。……
　　看那些因获胜的意外而狂喜欢踊的商科生。莫名地，觉得我看他们的目光会比云枫更冷。
　　刚才一大堆的人，收拾收拾边议论着便边散了。我不想动，就那么靠着，闭着眼睛，靠着。头从椅背上方的空间向后，仰过去，天地颠倒，血往头顶上奔涌，眩晕。很舒服的感觉……
　　“你喝酒了。”出乎意料严峻的声音。一个包重重往竞答台上一戳：云枫。
　　“是。”我微笑，“那又怎样？”
　　“你胃痛加心火旺加肝火大盛居然还敢灌那么高度的酒！不要命了应该！”
　　“那你要我怎么办？只喝菠萝啤？那叫什么酒！”
　　猛然一个睁眼，翻身而起。我知道此时双眸会精光电射。这个样子吓坏过我的室友，不过，我从不指望能这样吓倒云枫。
　　“我知道你家开了几十上百家连锁高级酒馆当然这点小酒不算什么，但大庭广众之下借酒装疯那就是你不对！”她果然不依不饶。
　　敢情，今儿为这事声讨我来着？还是……为了那个……柯西？怪我惊了你们的远客？
　　那个男子从边上走过来，步子很安稳，像刚才一样；沉静如遇仙溪中的潜龙潭水，微微一笑，耸耸肩：“您好……你可以叫我Cicero。MarcusTulliusCicero。”
　　华语说得不错，不过……
　　马可•杜利乌斯•西塞罗？！他想出名想疯了吗？
　　??
　　[宛然注：西塞罗（Cicero，MarcusTullius，公元前106～前43）：古罗马时代的思想家，继承了古希腊的理性主义的思想传统，将斯多葛学派的自然法思想发扬光大，客观上为他身后即将出现的罗马帝国奠定了政治法律哲学基础；作为政治家，他曾经以“寒门”出身，以最低法定年龄当选罗马共和国的最高职务执政官，并一直担任重要职务，坚决抵制恺撒－奥古斯都的独裁，最终遭奥古斯都杀害。（注解参照商务印书馆2005年版西塞罗《国家篇·法律篇》的译者前言）]
　　??
　　“这是我的本名。也可以叫我柯西，我的笔名——本地语言，‘书的另一面’。”
　　“看来是令尊令堂两位大人太望子成龙了，居然给阁下起了这样一个光耀千秋的绝世好名！结果呢，连阁下自己都不敢对外使了。”我冷笑相迎，“怎么，还想继续那个爵爷和情妇的话题？”
　　他一时有些惊异的神色，颇一阵子接不上话。或许觉得我的语气太像挑衅？云枫薄薄嗔怒地扫了我一眼，如果不是跟她很熟，我会疑心即将有凶杀案爆发。
　　略为放松了声线：“叶若琛。”
　　伸出手去，克制地保持着手臂优雅的曲度：“没别的意思，叶嘉大将案头的小茶杯，如此而已。”与他的手，轻轻一触，便即收回。
　　他苦笑：“朱刚才都跟我说了。”
　　“我叶家的人就是这么脆。——虽然刚才吼得有些大声，惊吓了你的搭档；就这声量，很抱歉。”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叶将军的妹子叶贞青女士。野史上很多她的段子。”西塞罗，或者说柯西，绕到台子跟云枫相对的那一面，一手在台面上轻轻一按，就安安稳稳地坐在了上边。“当然，都是好话。据说她为人非常严谨较真，一句话能吓得走斯基皮奥大人。”
　　“承蒙夸奖。”斯基皮奥在历史上素来因风流而著称。他柯西这句话，固然可以解释作对我那般计较的微讽，我却更愿意当成在夸我自重或矜庄。
　　“云枫差点以为我们要打起来。”他笑笑，“怕你吃亏，就死死拖住我。”
　　云枫耸耸肩。不过，女生耸肩，到底没有男生那样的潇洒。她颇不甘心地又耸了耸鼻子。
　　“那个女人是叶将军的元配夫人，先生。如果您可以把那宗连王后都奔出宫来解劝的自杀未遂事件从历史上抹去，我就承认你方才没有说错。”我不冷不热地接下话头。那位女谍殉难之后，祖公痛苦到几乎自裁，没死是因为被他的上司和僚友硬逼着回来。若那女子对他如此无情，以我叶家人素传恩怨分明的刚烈性子，祖公何必如此用心！……
　　柯西却顺口淡淡笑道：“那也可能是误伤无辜的负罪感所致。”
　　话才出口，我霍然而起。云枫不自觉地向后一退。我冷眼如刀，划破虚空，划向在那边的柯西，不发一语，陡然回头，提起自己的包，拂袖而去。

　　祖公，祖公，你听见了吗？有个自以为是的外族历史系学生，在质疑你待人的情分呢！……
　　祖公，祖公！你听见了吗？有人说你难以忘情的前妻早已经投入了敌人的怀抱，连心也献给了人家呢。你呢？被欺骗了的，可怜虫？爱上的，一个放荡的，叛徒？……影像资料上那么平和温静的笑容，掩饰的却是这样荒唐的惨痛么？……
　　谁会相信！！
　　现在，除了这些历史系的人，还有谁记得你的名字呢？……谁让你这一生从军，都在搞情报！
　　祖公，你当初回家来了以后，为什么还活得那么低调？那么低调，让整个家族都不敢借着你荣光的庇佑，来冲破沉寂在市井的命运。后代的失败甚至成功，都不会跟你的功业相连。你就是这样来回避上头的猜忌对吗？……祖公，你看看现在，我连在外人面前维护你的名誉都做不到！只有你放弃了那些本可到手的权利，而我们如今就这样的势单力薄！……祖公，面对挑衅我唯一的选择就是逃避，因为如今已经不是你横扫天下的当年。祖公！因为他们会冷笑啊，他们会说历史真实只有一个但真相有很多种，他们爱怎么讲那是他们的合法自由！……
　　祖公！现在这个年代，纷乱而轻浮。没有你的名字，我不知道怎样支撑我超越同侪的眼光和自信，还有我的骄傲。除了这所复古到底的Marqicus中文大学，外面到处是外族人，到处是外族人、外族人……谁能给我我需要的尊重，谁能够让我有所依靠？……祖公，你一生战斗换来的，就是三百年后这样的自由吗？……
　　商科只是我用来讨饭的破碗却不是我一生的专业啊！——将来要走到哪里，我怎么知道？……
　　忍不住地，泪流满面。祖公，我只想跟你一样，知道自己，会被这远离故乡的风，吹到什么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