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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苏静的晚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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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着车准备进入小区,这条路狭小幽暗,一眼看过去是前方施工工地的黑暗,再过不久家旁边就又要立起一栋新楼。小区入口旁边的烤串摊位生意又是那么好,尤其是夏天,老板光着膀子拿着生肉串子放在炉子上烤,眯着眼睛不让油烟弄得自己流眼泪。客人们把桌子搬到店外,举着绿色的啤酒瓶子狂饮,瓶子上面还聚集着因为冰冻而产生的细密水珠。
我可没有这么好的兴致还喝酒,因为我今天下午没有谈下来那个客户。在我一再压低价格的时候,那个精明的温州男人还在问能不能便宜一点。我估计照他开出的这个价格,我就要赔本了。我解开了衬衫的第一个扣子——亏我还穿得这么正式。
打开家门,没有看见谁在家,倒是听见洗衣机工作的声音——果然男人和女人就是不一样,从使用洗衣机的频率就可以看出来。我往里走,孙晓迪没在,倒是苏静和李智坤坐在沙发上。苏静看见我,好像是小孩子终于看见了父母似的,长舒一口气。
“你可回来了——”她故意拖长声音,撅着嘴朝脑门上吹了口气。
“哎?李智坤你怎么来了?”他几乎没有来过我家。
李智坤一如既往地儒雅和规整,他站起来说:“我家新买了个电扇,是要自己组装的那种,不巧我爸找不到螺丝刀了,就让我下来借。可是这位女士好像刚搬过来,不知道在哪。”
我心里偷笑,什么女士,直接叫名字不就好了。
“哦,这样啊,等会我给你找,你先坐。”我换了拖鞋,然后到鞋柜里翻了半天,拿出一个工具箱。“孩子怎么样?还好吗?”我边找螺丝刀边问他。
他好像突然就慌了,似乎没想到我能问出这个问题:“啊……还好,挺好的。”
我把螺丝刀递给他:“等了挺久的吧,真是不好意思。”
他又摆出那副迷人的笑容,显得特别干净:“我也是刚来,没等多一会。好了不打扰你们了,我走了,我爸还等着呢。”他说着就回去了。
他刚出门,苏静就大叫一声:“哎呀,放进洗衣机的衣服忘了拿出来了!”然后奔向卫生间。我靠在卫生间门框上看她蹲着忙活,突然觉得家里还是有个女人好。我恍惚中觉得她就是李珊,她现在和我一起生活,我们很幸福。可是瞬间我像是被什么击中,甩了甩头。
“怎么连我的衣服也洗了?”我笑着问她。
她手底下还在把衣服一件一件拖出来,检查是不是洗干净了:“哎呀没事,我看正好你有脏衣服,多一件两件的不碍事的。”
“太不好意思了,这以后我得怎么报答你啊,洗衣服做家务什么的对我来说可太痛苦了。”
“什么啊报答不报答的,要说我还得谢谢你和晓迪姐,能让我搬进来,要不我可就无家可归喽!”她拧着一条T恤,直到它瘦得皮包骨头为止。“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来了,然后站起来,用胳膊抹了抹粘在脸上的水,“今天下午有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来过,说是来找晓迪姐的,我看他们年纪挺大,就让他们进来坐,可是他们一听晓迪姐不在就又走了,看起来是挺生气的。”
我突然就紧张起来,我把头探出去,然后放小了音量说:“那个男人……头上是不是受伤了?他怎么样,还能走路吗?”
“缠着纱布,似乎不是太严重。不过他们走的时候我听见他们说什么‘缝了好几针’之类的,他们是晓迪姐的父母吗?”
我咽了口口水,心想着孙晓迪你这次死定了,你爸非得把你打死然后再鞭你的尸。不过孙晓迪也是聪明,她应该是知道他爸妈回来找她,于是从早上就躲出去了。她早上跟我说去公司拿东西,还管我借了几百块钱,原来已经猜到了。我都能想象,如果她爸爸找到她,不打她到昏天黑地是不可收手的,到时候也会把整栋楼搞得鸡犬不宁。
“确实是她父母……苏静,要是他们再来的话一定要说孙晓迪不在。”
“嗯,好,我知道了。”她没有问为什么,就和李珊一样善解人意。
她做了晚饭,并且说如果觉得她做得好吃,以后只要她有时间就由她操刀了。我乐开了花,过去的日子,我不是叫外卖就是煮方便面,厨房的抽油烟机就跟刚买的一样。过了半个小时,她就把饭做好了,边蒸饭的同时边炒菜,我想帮忙可是她吐着舌头对我说:“那肯定是越帮越忙啊。”
我看着一大桌子的菜,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饭桌上方的灯很漂亮,可是过去我不怎么注意到它,因为我几乎不打开。那是简易欧式风格的灯,被黑色的铁艺装饰包裹着,典雅大方。我突然有种家的感觉,这种气氛,这家里饭菜的香味,都是我一直渴望的——没想到它这么快就到来了。
“嘿,想什么呢?快点尝尝啊。”苏静帮我拿了碗筷,然后又倒着控干了水。
我尝了一口蒜苗炒鸡蛋:“好吃!好吃!”其实我真的忘了好吃是什么滋味了,只是我觉得我已经很久没有进入这种家的轨道了。很久都没有人……没有人肯为我做点什么了。
苏静坐在我对面,心满意足地喝了口汤,然后说:“有点咸了。”
“没事,我口重。”我咧着嘴大笑,然后往嘴里使劲拨了几口米饭。
“呃……那个,张……张……”她想叫我的名字,但是估计又不知道怎么称呼好,人总是在求别人办事的时候才会这样。“张先生,我想跟你说点事。”她把碗放在桌子上,发出轻巧的声音。
“叫我张海成就行了,张先生这个称呼会让我起鸡皮疙瘩的。”
“那好,”她犹豫地攥了拳,“是这样的,我们班上有个孩子,他父母没时间照顾他,就把他丢给他外婆,可是他外婆家离着学校太远,坐车要一个半小时。我看他可怜,所以从他上学开始周一到周五就跟着我回家,已经一年了。现在他也要上二年级,我就还想帮帮这孩子,你看平时能不能让他晚上在这睡个觉,白天上学他也不用住在这,不会打扰你的,他周六日就回去和他外婆一起。他就和我睡在小屋就行了,打个地铺,空间还富余呢。”她说得有些激动,给我分析这孩子来了以后不会给我带来多大的麻烦,声音有点哽咽了。
“父母没人照顾他?是……离婚了吗?”
“嗯,当时他外婆送他来上学的时候就说明了这个情况,然后我担下来,其实每天也不会很累的,他很听话,学校也支持我这么做,毕竟是女人,又是他的班主任,尽一点责任也是应该的。”她害怕地看着我,生怕从我嘴里吐出“不行”这个词,或者是丝毫的犹豫都会让她尴尬。
但是我斩钉截铁地说:“没问题。”她的脸立马就舒展开了,好像一件心事落地一样。
因为我不想再让这个孩子变得像李珊,不想他在无助的时候却没人在他的身边,不想让某些悲剧再在这个孩子身上重演。
孙晓迪直到我上床的时候也没打来电话,我拿起手机本来是要打给她,可是一想她把手机放在家里,如果她爸爸妈妈接了电话就不好了,非得缠着问我到底把他们的女儿拐卖到哪里去了。孙晓迪这个混蛋,总是不让人省心。
手里的手机突然间就震动起来,我心头一紧,不会真的是他爸爸来找我要人吧,我低头一看,还好不是,手机屏幕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一个座机号码。
“您好。”我礼貌地说,以为又是哪个客人要来订衣服了。
“我不好。”孙晓迪的声音。
“你在哪呢?这么晚了不回来,我说你不会是回家了吧?”我笑着说。
“我在单位呢,他们明天早上的飞机,所以我明天就能回去啦,也不用麻烦你。我今天晚上就在单位睡了,大不了弄个脖子落枕,总比被我爸打断脖子要好。”
我翻着躺在床上的时装杂志,搜罗着要进一些什么样子的衣服:“那也好,你爸今天还来这里找过你。”
“哦!天啊!你怎么说的,你说没说我去哪了?”她的话像机关枪,就好像我如果泄露了秘密就会随时把我射穿一样。
“我当时不在,苏静接待的他们,她没说你去哪了,就说你不在家。”
“哎呦吓死我了,还是苏静好。对了我还没问呢,你们相处得怎么样?”她突然变成一只狡猾的狐狸。
“挺好的,今天晚上她给我做的饭。”我木然地说。其实我不想告诉孙晓迪我们相处得有多愉快或者苏静的菜做得有多好吃,因为那样她会把这件事记很长的时间,期间不停地说,越说记得也就越清楚,直到它成为她记忆里一块忘不掉的疤。
她总会把这样乱七八糟小事记得特别清楚——类似于某某男星和某某女星传出过多少次绯闻——但是正经事却没入脑子,所以我常说她的脑子里装的都是水。
她果然被我的语气迷惑了,无聊地打了一个哈欠说:“张海成我要睡觉了,困死了,有时间再约你吧。”
“嗯,好,晚安。”
我还在等她说晚安的时候她就把电话挂了,这个混蛋。